雖然打穿公主的手掌,但鮮血流出來也就幾秒鍾,黎迦轉動眼珠——看見公主手部的傷口裡,紅色的血液慢慢流淌如黏稠的泥漿,最後,竟然有些凝固。
“劃破之後,流露出醜陋的真實——”黎迦微笑道,“公主,你被汙染的時間,應該更早吧?”
黎迦體感自己等了幾分鍾,實際上也就幾秒鍾,疼痛某種程度上強化了他的感官,另一方面,也令他的行為模式,徹底滑向他先前,從沒想過的維度。
“嗯……看來需要我給公主一些提示?”
黎迦掏出楚江廚刀。
雖然楚江廚刀是對鬼怪怨魂等等具備更好的效果,但畢竟也是刀刃。
血液順著唇角滴落,襯托得他的笑容無比濃鬱而腥紅。
公主閉上眼睛:“……多的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塊血肉,一開始是七王會議上的……”
她說話之間,肌肉微微抽動。黎迦斬出一刀,貼著公主的胳膊擦過去。
“反抗也算時間啊,現在,您還有五十六秒。”
大概公主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被人如此威脅,加上楚江廚刀的一擊,她畢竟是聰明人,甚至不需要黎迦繼續催促,飛快給黎迦講完一個故事。
故事的起源需要追溯到公主的先輩,在汙染還沒降臨的時代,陸地上的七名國王定期舉辦七王會議,分割領土,定下盟約。
那是幾百年前,某一屆七王會議裡,掌管部分海洋的王者,帶來了那塊蠕動的血肉,長滿觸角和眼珠,醜陋無比,卻帶著無比的生命力。
海洋的王者將之和其他六王做交換,並當場帶來實驗的成果,聾啞人吃了那血肉之後,重新能開口說話,瞎子喝了一滴摻和血肉的葡萄酒,兩眼重放光明……
王者們認為那是天賜的祝福,賢者之石,甚至是能夠從女巫魔女的魔法下也佔據一席之地的力量,只需要銀色的金屬就可以有效控制的力量,還有什麽比這更加稱得上奇跡的呢?
他們苦於魔女的魔法久矣,眾位王者當即分割秘藥,訂下新的盟約。
那確實是來自大海的,神奇的天賜。
而海洋的王者沒來得及告訴其他人的是,打撈起那團天賜祝福的漁民,在一次暴風雨之夜,獨自劃船去了海上,此後再也沒人見過他。
打撈起那東西之前,漁民是個瘸子。去海上那時,他的下半身,已經長滿了畸變的長腿,覆蓋青色的鱗片。
海洋的王者死在分割血肉的七王會議之後的一年。
從那一年開始,其他獲得血肉的王國,出現了汙染。
最開始,沒有人意識到那是一種災難。汙染看上去平平無奇,只是在某些側面讓人迷惑。有的國民夜晚看著星星,覺得湧動的星光裡摻雜上了奇妙的顏色,令人頭暈目眩。
有的國民照鏡子的時候,看見自己的眼皮邊緣長出了透明的眼珠。但一瞬間,就恢復了原狀。
然後,王國的血脈被汙染了。
公主和王子們從出生開始,連奶水也必須摻雜上肉塊分泌的血絲,否則形體便會發生細小的改變。
最小的王女沒有及時攝入,長出畸變的鰓……最大的王子因為醉酒不曾補充血肉,梳頭的時候因為疼痛而怒吼,從高樓上一躍而下,屍體掀開後腦杓,滿是眼珠和牙齒……
這樣的汙染似乎還可以控制,只需要攝入血肉就好了。
銀色的鏈子將當初會議上分發的血肉塊鎖在地下,
公主和王子們像支取金幣一般食用血肉,最開始是一縷血液,然後是一小團觸手,最後割下血肉…… 長滿觸手和眼珠的肉塊,只要松開一截銀鏈就能重新長好,這是無盡的食糧,也是無盡的,被詛咒而要被延續的命運。
層層遞進,逐漸加深。
最後,汙染席卷城市。
變異的城市裡,發瘋的人們認為街道上滿是鐵青色的人魚,被彼此吞沒。
然後,皇族們發現,雖然他們和血肉共生,但此時此刻,他們是唯一能夠持劍擊退那些汙染源頭的存在。
因為早就被汙染,所以,汙染反而不會侵蝕他們。
皇族們在最後的時刻爆發出了拚死的抵抗,成功守護住城堡,也書寫了所謂人類對抗汙染的,“可歌可泣”的史詩。
其實也只是一塊若有似無的遮羞布而已。
除了皇族之外,偶爾平民當中也會有人,尚未被汙染,便夢見了錯亂的星空,看見公主盔甲下的陰影。
於是這一些人,便成為了要被審判的異教徒,他們不再相信人類,反而讚美深海的汙染。
某種程度上,這些人才是真正的信徒,真正的蘇醒者。
再之後,血肉塊萎縮崩解,也是從那時開始,七王會議縮減到五,然後三,最後, 只剩下兩個王者時,他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平民裡的蘇醒者,投喂給血肉塊。
令人驚異的生命力在血肉塊上蘇醒了,增生的筋膜和肉質覆蓋那塊軀體,流動的液體裡,一瞬間蔓延到整間屋子。
那就是,汙染的繁殖。
平民裡天生的蘇醒者,夢見星星的同時,也會夢見他們最害怕的命運。
——成為汙染的一部分,被血肉當成一個又一個移動的暖房,最終因此而死。
到公主出生這一代,她開始疑惑,每天都要更換銀鏈的拘束,到底意味著什麽?
她查閱禁書,翻閱不會被官方認可的歷史。
然後發現,那些銀鏈,至少,拘束肉塊的“銀鏈”,裡面摻雜了一代又一代王族的骨灰。
只有汙染的半個同類才能真正擊退汙染,也只有汙染的半個同類,才能真正束縛汙染。
……
“很精彩的故事,”黎迦微微一笑,站起來,恍然大悟般道,“我們這些海的奴隸,之所以會被抓住之後立刻想辦法殺掉自己,只是因為,被抓住之後,會被投喂給血肉。”
他帶著了然的微笑,抽出猩紅鋸肉刀。肉燭的時間已經過半,而黎迦看著公主已經蒼白的臉,慢慢站起來。
“你們培育海的奴隸,其實也只是為了給自己一重保險而已,因為,既然海的奴隸會被血肉吞噬,被汙染的人類也會彼此吞噬,所以……”
“這些血肉,它們也會彼此吞噬同族。你們收集‘海的奴隸’,其實是因為,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被血肉直接吞噬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