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黎迦搬下一張墊子,丟在距離門口最近的角落。
他躺了下來,但稍微一閉眼,要麽浮現趙新河流著血淚的眼眶,要麽喜童子木呆呆整齊劃一的動作就出現在腦海裡。
——幾分鍾之前,老巫帶著喜童子們往後院去了。
黎迦雖然拒絕了吃夜宵,但還是厚著臉皮跟了上去,借口說自己有點被嚇到了,暫時睡不著。
“這麽多喜童子,雖然我自己不喝,但可以幫忙盛湯啊。”
或許因為黎迦也在這裡守了一晚,老巫看他更是慈祥,倒是沒拒絕,只是讓他別喧鬧。
“喜童子唱了幾個小時兒歌了,現在要安靜,讓他們的耳朵歇歇。”
黎迦一邊點頭,一邊看著老巫走向後院中央,帶鎖的房間。
左邊就是白天裡,伯母她們縫衣服的房間。
右邊再出去一道門,便是趙天一宰殺白魚的地方。
中間這道門,還沒開,黎迦跟在老巫身後,已經看見門縫裡隱約的紅色。
老巫上前開門,身後的喜童子一個個默不作聲踏上前去,原地的黎迦動作略慢,看清了屋內的陳設。
——屋裡,巨大的灶台上,架著一口鼎。
青銅四足,邊緣掛著環。熱氣混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從鍋裡飄出,說不上是奇香還是難聞。
黎迦走近,看見隨著老巫攪動杓子,一根根細白的頸椎骨上下翻騰,被煮化的白肉粘在杓上,又在攪動裡,像無數聚合的蛇一樣,不斷匯合,再被撈起。
旁邊的喜童子們已經無聲地分成兩隊,繞過房屋中央的灶台和青銅鼎,取下牆壁上架子的黑碗。
他們取碗、排隊,一切都是沉默的。老巫再給他們每人一杓,填滿碗底,然後給下一個。
拿到白魚羹的喜童子低頭,然後就響起刺溜刺溜的聲音。
一時間,屋裡只有老巫舀動白魚羹,以及喜童子們進食的聲音。
“白魚羹啊,是魚老爺的恩賜。”
一片無起伏的進食聲裡,老巫舀完最後一碗,慢悠悠地放下杓子,聲音低沉。
“趙家人,拜魚老爺,寫家譜,喝白魚羹……我們世世代代都是這樣過來的,我們都能得到豐裕長生。”
老巫眼珠一轉,瞄向黎迦,笑了。
“小敬啊,你也是趙家的一份子,你也是享用魚老爺血肉的。你看這些喜童子,他們每一個,只是小孩,就已經履行了趙家人的責任。”
“你也要好好做事,好好參與大祭啊。”
黎迦微笑點點頭。
他又想吐了。
……
當天晚上睡在大堂,黎迦整理了一下目前得到的信息。
看來現在的白魚,只有趙家人在大祭上吃。所謂白魚羹,恐怕是魚老爺用來強化信徒信仰的手段之一。
喜童子們因為出生年份是陰年,被挑選來做大祭的象征之一,其實已經屬於魚老爺的信徒預備役,而且忠心程度應該超過普通人。
而趙新河那邊……
關於林成明的消息不夠多,不過,黎迦認為有一點是可能的。
——說不定,在趙新河回東亭村之前,林成明已經死了,死因是重病,或者意外。
“如果這樣的話,林成明的線索就不需要繼續找了,只要我再確認一件事就好。”
第二天早上,黎迦跟沒事人一樣,同老巫告別,婉拒了後者讓他留下吃完早飯再回去的邀請。
“我太久沒回來了,
想多跟大伯伯母相處一段時間,”黎迦笑意盈盈,“晚上我再來幫忙,謝謝老巫爺爺。” 昨天已經摸清了祠堂附近的路,他直接回了趙天一家,這一次還是只有趙天一在,黎迦也習慣了。
趙天一見他回來,熱情依舊,給他端出來玉米粥,配著饅頭吃。
黎迦一邊喝粥,一邊問他,要什麽條件才能當喜娘子。
趙天一有點奇怪:“敬侄兒,你問這個幹啥?”
“我覺得,不管當喜娘子或者喜童子,還是給老巫爺爺幫忙做大祭的事情,都很榮光啊,”黎迦做出向往的表情,“但可惜我這出生年份不對,當不了喜童子了,所以想問問喜娘子的事情,也沾沾喜氣。”
趙天一聞言露出一個微笑:“沒關系,不管喜童子還是喜娘子,都是需要緣分的。”
他簡單描述了一下村裡挑選喜娘子的要求,年齡二十五歲以下,出生年月日至少兩項得是陰時,而且沒有兄弟姊妹。
黎迦邊聽邊記,話題順理成章來到了今年這一屆大祭上的喜娘子身上。
“敬侄兒你也不用光羨慕,”趙天一收拾桌子,邊說,“其實這一屆的喜娘子,跟你還沾親帶故呢。”
“啊?”黎迦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驚喜表情,“可以跟我說說嗎大伯?”
“這一次的喜娘子之前叫趙新河,”趙天一帶了點得意,指了指樓上,“趙新河的媽,就是我那個送被子的遠房親戚。”
“……那床紅色的被子,是趙新河的喜被嗎?”
“不是吧,不過布料和褥子是喜娘子之前自己裁的, ”趙天一說,“反正被挑選成喜娘子的,就是魚老爺的人了,在這人間,也沒親戚啦。”
黎迦心裡產生了一點微末的寒意。也就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產生了莫名其妙的害怕,但又不知道為什麽。
“所以,老巫爺爺叫我幫忙散執,”黎迦壓下那點莫名其妙的情緒,繼續問,“而趙新河的爸爸媽媽,會把其他跟趙新河關聯不大的東西,送給別人?”
趙天一點點頭:“是啊,就是這樣的習俗。記得要叫喜娘子。喜娘子被魚老爺點中,不再屬於我們了。”
“原來如此……”
黎迦點點頭,剛要繼續發問,突然感覺一陣劇痛。
“……!”
劇痛來自大腦,一瞬間,黎迦眼前閃過一連串畫面,伴著刺痛不住抽搐。
“……沒有……父母……”
他重新被放在火焰裡。無邊的火焰燃燒了一切,高溫扭曲空氣,眼淚已經被燙乾。
“……可以……記憶……”
一隻手。
一隻尚帶著鮮血的手掌,穿透火焰。
輕輕地,不容掙脫地蓋在他的頭上。
“你……”
扭曲的火焰讓他看不清對方的臉,隻記得對方的聲音。
那個人,語氣柔和,輕聲勸誘。對方的輪廓終於倒映在充斥著眼淚的眼睛裡。
“——你看見了什麽?”
“……我什麽都沒看到。”
“敬侄兒?敬侄兒?”
趙天一看著兩隻手抱住腦袋的黎迦,奇怪道:“你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