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也許類似另外一種很常見的狗血劇情。
——趙新河雖然跟林成明是相愛的,但是後者家裡不同意,趙新河於是跟林成明分手……
“但是這樣一來,第三條還原新娘所想要的完美的婚禮,那就不對了……”
翻開筆記本,黎迦看見第一頁寫了個日期,藍黑墨水的筆跡。
“2004.10.9”。
又是日記。
【2004.10.10】
【新開這本日記,記錄新課。線性代數開課了,但是沒怎麽聽懂,這很不好。】
……
【2004.10.29】
【沒課,在圖書館泡了一天,晚上和阿林去吃火鍋。】
【他不能吃辣,下次點鴛鴦鍋。】
黎迦快速翻動。
出乎他的預想,趙新河的日記比趙敬的日記簡潔很多,每一天差不多都只有幾句話,而且用詞很簡潔,看不出什麽情緒波動。
【2005.01.07】
【從老家回來,忙了一天收拾宿舍,今年在學校裡過年,順便繼續攢錢,最好能攢出畢業後至少一年的房租和生活費。】
而且用詞沒有什麽前後矛盾的不當之處,透露出的計劃也考慮了自己的未來。
“趙新河雖然樣子算是可愛,但性格應該很有主見,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大概是學數學的?”
黎迦翻動日記之余,還有點佩服了。
但這裡的內容,依舊跟村子沒什麽聯系,甚至提及“阿林”的次數也不多。
“阿林多半就是林成明,光看這本日記,看不出他對趙新河好不好……也看不出兩人情感有沒有破裂……”
繼續往後,終於,在2006年的日記裡,翻到了稍微有一點內容的記錄。
【2006.06.07】
【見過了阿林的媽媽,阿姨很好,跟我說,讓我受苦了。我不在乎。】
“……啊?”
黎迦微微張口。
“……這……都見了家長了,還有來自男方家長的認可……”黎迦有點不能理解了,“雖然有一點遇到困境的意思,但是從前文來看,趙新河是一個擅長做計劃,而且不存在眼高手低狀況的人。”
繼續往下翻。
趙新河的堅持比趙敬好很多,這一本筆記本,幾乎寫滿,記錄兩年間的每一日。
【2006.07.10】
【從醫院回來,去看阿林。帶了吃的。】
【人和人之間沒什麽不同,每個人都會死,這令我想起了老家裡,大家人人參拜魚老爺,保佑豐裕長生。】
【如果我不回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阿林還有媽媽。】
【但是我想,他會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我會親眼看到他那個更好的未來。】
【我能夠改變。】
最後一頁的日記,到此結束。
這也是整本筆記裡最長的一則日記。
和前文相比,這一則的日記略微顯得浮皮潦草,段落之間,跳躍略大。
“還有點……奇怪的自我勸說?”黎迦放回筆記本,“在寫下這一則日記的時候,她是不是也心裡沒底……或者說,她已經知道,自己要死了。”
繼續在骨灰盒裡挑揀,黎迦掏出了一枚長命鎖。
純銀的小長命鎖,樣式算得上精致,黎迦放在耳邊,還能聽見細小的聲音。
“趙新河的長命鎖?”黎迦看了一遍其他骨灰盒裡的東西,
“她家裡人……在趙新河被選為喜娘子,當魚老爺的新娘之前,對她應該也是有正常的父母親情的。” 還要繼續往裡搜索時,桌上的燭火又跳了一下。
黎迦動作一頓,只聽見一陣叮叮聲音,連著拍掌和童謠的吟唱,越發近了。
“天黃黃,地茫茫,魚老爺要娶新娘。”
“狗汪汪,人惶惶,村子變成大水塘……”
整齊的腳步聲一點點清晰。
黎迦動作迅速,拎起骨灰盒蓋子和紅布,還原現場,同時收起猩紅鋸肉刀,飛快坐回椅子。
“笑新娘,哭新娘,剝下皮肉幾人嘗。”
“你不說,我不講,端看眼淚煮鹹湯……”
想了想還不夠,於是黎迦乾脆把桌上的符籙四處灑下,紅線扯出幾截,扔了一截在桌上,一截丟窗台邊,順便在自己手臂掐出青痕,又猛烈咳嗽。
“一人瘸,一人盲,紅線嫁衣進白浪。”
最後一句童謠和最後一道擊掌聲,在黎迦坐下的瞬間,同時停止了。
“小敬,”老巫笑眯眯的聲音在書房門後響起,“我們回來了。”
“咳咳咳……”黎迦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精神,“老巫爺爺,辛苦啦。”
書房的門打開,黑色的鞋尖先探進,然後老巫的白發從門框裡飄來。
“沒什麽事吧?”
老巫看著黎迦,眼珠一點點轉動。
“我守著燭火,一開始沒什麽事……但是……”
黎迦虛弱道:“你們回來之前,蠟燭突然滅了……我點了一根又滅一根,甚至我原本貼上去的符紙和纏上去的紅線都開始繃斷……”
隨著他的講述,老巫的眼神也在屋裡轉了一圈,點點頭:“嗯,辛苦小敬了。”
黎迦顫聲道:“我還要繼續點蠟燭,有兩張符紙往我臉上飄了……老巫爺爺,到底怎麽回事啊?”
“沒事了,”老巫對他笑笑,“最多兩天, 你就不用再擔心。”
最多兩天,就要開始燒掉趙新河的遺物的意思吧。
黎迦點了點頭,作感激涕零狀:“謝謝老巫爺爺……”
老巫走上前來,把窗台的紅線撿起來,順手將還沒扯爛的符紙挑了六張,抵上骨灰盒幾面,再用紅線纏住。
“!!!”
他動作極快,完全不像個老人。黎迦在旁邊看著,卻也清楚,自己沒有借口去阻止。
“……”
老巫放下骨灰盒,親切地拍拍黎迦的肩膀。
“小敬啊,擔驚受怕小半個晚上,餓不餓?”
“我……還不餓。”黎迦說。
老巫仍然笑著:“餓了的話跟我說,雖然白魚羹是大祭時才能吃的,如果你餓了,提前給你加餐也不是不行。”
“誒……?”
老巫看向身後的喜童子們。
在跟黎迦說話的時候,這些頭頂紅布,手持紅燭的小孩子們,沒有一個說話,沒有一個發出聲響。
“你看,喜童子們踩田,走這麽多時候,當然也會累,也會餓。”老巫慈祥道,“等他們回來了,大多數喜童子都要喝上一碗白魚羹的。魚肉下肚,溫熱踏實,就睡得香啊。”
伴著他的聲音,所有喜童子點一點頭,然後整齊劃一地伸出右手,摘下紅布,面無表情地盯著屋裡兩個說話的人。
“……”
黎迦看著這些木呆呆又透著鬼氣的小孩,什麽話也講不出口了。
老巫道:“好啦,我帶他們去喝白魚羹,你可以先去堂屋睡覺,辛苦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