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是九點到十一點。
喜童子們出門踩田,老巫也要去祠堂,後者說,自己得去給魚老爺祈福,大祭前也有對應的儀式。
喜童子們端著紅燭,一個個無聲離開。
書房裡只剩下黎迦。
“好的,今晚上應該還會用到楚江燒麥和鋸肉刀。”
眼前燭火搖曳,黎迦坐在椅子上,將猩紅鋸肉刀拿出來,放在身邊。
背包一直掛著,褲兜裡還有一枚之前在趙天一家樓上睡覺,從被子裡掏出來的符。
可惜趙敬的小靈通沒有拍照功能,不然在家譜上簽字的時候,拍一張,還能對比一下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符籙和紅線上。
“假設,這個喜娘子,新娘,跟趙天一嘴裡那個遠房親戚有關系,被子其實是新娘的東西,那我褲兜裡的符籙應該是正面意義的。”
“而且都縫了喜被了,說明她應該也對新婚有一些向往,雖然不是跟魚老爺……嗯……感覺還是有什麽不對勁……”
他目前接觸到的喜娘子,一共三個。趙敬房間裡一個(摔斷了脖子),梨樹下一個,祠堂裡還鎖著一個。
“總不能三個要求指的是三個喜娘子吧,那也不應該……再往前的線索是斷的啊。”
還有,趙敬日記裡提到的,十幾年前的那件事,按照時間線推算,應該就是指趙敬小時候參加的大祭。
“但是,趙敬那個時候只是小孩子,而且根據老巫的說法,是在喜童子隊伍末尾蹭儀式的‘福氣’——要真有福氣的話。”
就算是熊孩子,大祭末尾送喜娘子的時候,新娘的人選也已經死了。再熊的孩子,在這些魚老爺信徒面前,也翻不起什麽浪花來。
“還有,東亭村裡的人隻拜魚老爺,但東亭村外,卻有魚王爺的說法……那場大祭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黎迦正有些出神,然後,眼前的燭火倏忽撲閃一下,熄滅了。
書房裡沒有別的照明,黎迦掏出小靈通,打開上面的手電筒,對著窗台門口照了照。
“果然今晚上要出問題……”
他摸到桌面上原來那根亮著的蠟燭,在小靈通的光照下,這根明明隻燃燒了十幾分鍾的蠟燭,已經完全變黑,觸手的感覺軟塌塌的,有點惡心。
“……”
黎迦直接拿起桌面的第二根蠟燭,用旁邊的打火機點燃了。
“現在這裡還有十來根……如果一根蠟燭只能管十幾分鍾就要換新的話,還真有點不夠用……”
黎迦點完蠟燭,一手拎起猩紅鋸肉刀,一手小靈通的手電不打算關閉,到處晃一圈。
最後他的視線回到了骨灰盒上。
“老巫讓我照看燭火,纏繩子,貼符……可沒說,不讓我打開。”
黎迦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紅布放到旁邊,黎迦秉著呼吸,一點點掀開了盒蓋。
立刻,一股細小的煙塵騰起。
細白的骨灰出現在黎迦眼前,同時,還有埋在骨灰裡,半掩半露的一些東西。
“照片、身份證,手鐲,髮夾……”黎迦粗略地看了一圈,還沒打算上手,但已經意識到了什麽。
“執念是指……剩下的,對自己身份的執念?”他一邊查看,一邊思索。
“新娘自己並不認為自己是新娘,哪怕死了,也不認同東亭村人加給她的身份。這些東西,就是她原本的身份留下來的,指向性最明顯的私人物品。
” 骨灰裡的照片,包括全家福,有畢業照,還有一張兩寸的證件照。
“……她都死了,這些私人物品都是她的家人提供的吧……真是夠狠的。”
身份證上表明,這位被指名的“新娘”,名叫趙新河,長發披肩,微笑恬淡,五官偏向可愛類型,挺萌的。
趙新河在今年——2006年,正好22歲。
“現在是九月份……22歲剛好從大學畢業……剛畢業就回來當魚老爺的新娘?這要說她願意的話,也太離譜了……”
開蓋之後,桌上的蠟燭火苗便猛烈跳躍起來,晃得黎迦眼花。
“嗯……雖然現在很多年輕人,包括我,都不考慮結婚。但在2006年的話,當時的大學生對未來的婚禮甚至婚後生活抱有期待,也很正常。”
他一面繼續用小靈通照明,一面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塊陰影。
小靈通的光猛地晃上窗戶,黎迦後退半步,他分明看見了一張慘白的臉。
下一刻,身後傳來了彭彭的細響。
黎迦猛地往後抬起刀刃,再回頭,眼前一下子暗下來。
早已搖曳不定的燭火仿佛不堪重負,再度熄滅。
黎迦慢慢移動小靈通,照了一下窗口。
那張慘白的臉不見了。
“……先點蠟燭吧。”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小靈通的光照亮眼前,撿起一根蠟燭,按開打火機,湊過去。
蠟燭的線滋滋作響,傾斜的火焰裡,黎迦微微抬頭,看見火焰上方那張慘白的臉。
一秒鍾之內,黎迦快速將點燃的蠟燭重新放進桌上的燭台,反手抬起猩紅鋸肉刀。
慘白的臉懸浮在蠟燭上方,眼眶的位置沒有眼珠,無聲流下兩道黑紅的血淚。
一滴冷汗沿著黎迦的額角往下落。
慘白的臉,越來越近。
黎迦猛地抬手,捂住了胸腔。
他感覺到,一股猛然而來的重壓,從心臟處傳來。
爆裂般的劇痛,伴著仿佛把人沉進冰河的寒冷, 在黎迦身體裡炸開。
“……和那次頭髮勒死我不一樣……這一次……要捏爆我的心嗎!”
蠟燭的火焰又開始劇烈晃動,而黎迦迅速低頭,啃了一口楚江燒麥。
“呼——”
仿佛有人無聲地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冰冷的寒意褪去,黎迦重新平靜下來,心臟處的疼痛已經消失。
而在扭曲線條構成的視野裡,黎迦一抬頭,就能看見眼前那張慘白的臉。
血淚一滴滴往下滴落,白色的臉似乎有些疑惑,盯著黎迦,但遠遠沒打算離開。
“你……是……誰?”
也只是此刻,黎迦才看清,對方穿著一身大紅的衣服,肩膀兩側黑發披肩,正是趙新河!
“你……也……死了?”
一縷縷細微的,看上去接近斷裂的紅線,連著趙新河和骨灰盒。
她舉手投足,靠近之間,紅線一點點翻卷,在空氣裡滲出,又變得淺淡。
微弱的寒意,一點點蔓延開來。
黎迦咽了一下喉結,仿佛寒冰炸開的涼意依舊在內心翻騰。
“你……”
趙新河走到他面前一寸的地方,空洞的眼眶抬起,紅色的手伸了出來。
長長的紅色尖利指甲,隔空抵住黎迦的左胸口。
一縷幽微的,石油一樣的黑色,順著那根指甲尖端,流淌下來。
黎迦不敢動,但一刻也沒松開手裡的鋸肉刀。
楚江燒麥的鬼化時間只有五分鍾……五分鍾過後,如果趙新河還不離開,他一定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