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趙敬,”黎迦像是沒看見那只靠近自己心口的手,瞪著眼睛說瞎話,“我知道你,你叫趙新河,你是這一次的喜娘子。”
趙新河的手沒移開,但滿是血痕的手腕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黎迦沒有去觸碰她的雙手,反而伸手進骨灰盒,輕輕拿出裡面的一張照片。
——趙新河的大學畢業照。
“你才二十二歲,就被選中當了魚老爺的新娘……”他摩挲照片,表情惋惜,“你照片上真的很年輕美麗,明明有大好青春,葬送在這裡……很可惜吧。”
胸腔附近的寒意逼近,即使是鬼化的狀態,黎迦也感覺自己的心跳都要暫停。
“你應該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留在這裡……!”
那隻尖利的手往後退了一寸,趙新河的血淚依舊無盡,但表情果然有點松動了。
黎迦露出溫和而真誠的笑容:“你可以不相信我,你可以懷疑我,甚至可以在這裡殺了我……但是,我還是想幫你。”
趙新河的臉湊近一寸,血淚幾乎染上他的胸口,像是在問:為什麽?
“因為幫你,就是幫我自己。”黎迦輕聲道,“我也正年輕,我也不想……變成獻給魚老爺的血肉。”
這一句話剛響起,趙新河的指甲瞬間往前一凸——
幾乎逼得黎迦吐出來的寒冷裡,他猛地低頭,卻看見了那隻手上,無名指處的,一點銀光。
“……你不相信我?”黎迦慘淡一笑,“可是,我沒必要騙你……你有自己的心上人,我也已經結婚了。”
他揚起左手,飛速褪下那枚羽毛戒指。
“我也是……在城裡讀書,然後又被長輩叫回來……他們都騙了我!”
兩根手指捏著羽毛戒指,黎迦送到趙新河面前,表情悲傷。
“她……父母離婚,是個家庭很簡單的女孩子。”
“我甚至還記得,我跟她第一次逛街時,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就是一把羽毛扇子,她很喜歡這種類似的工藝品,所以連結婚戒指也是羽毛形狀……”
黎迦語氣真誠,在冰寒的包裹之中,聲音微微顫抖,充斥著難言的痛苦,然後他猛地抬頭。
“但現在都毀了!都毀了!”
趙新河的手停了下來,血淚眼眶低垂,當真在打量那枚羽毛戒指。
“我們領了證,剛買好結婚戒指……回來的第二天,他們就強迫她去拜魚老爺……結果出事了,我連她的屍體都找不到!”
略顯激烈的話語裡,黎迦眼角已經透出了一點淚痕。
“我病了三天,三天裡做夢都是她的影子……可是已經遲了,所有人都跟我說,不要想那麽多,不被魚老爺認可的女孩子不配生下趙家人後代!”
他收回手,慢慢把羽毛戒指推回手掌,當然這一次,是戴上無名指。
“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有她……我們共度八年青春……我和她一起上大學!我們吃同一碗紅燒肉……我們猜拳誰輸誰洗碗……八年……”
“人的一輩子,能有幾個八年?”
低落的黎迦似乎忘記了自己的生死,也忘記了趙新河,低頭看著眼前的羽毛戒指,每一個字都充滿那種刻骨的疼痛。
“我太后悔了……我無時無刻不想念她,無時無刻不想去陪伴她……但午夜夢回,我驚醒後總會意識到,如果我也自我了斷,那這世界上就再沒人能為她報仇……而我的贖罪也無從談起……”
顫抖的話語裡,
黎迦一點點抬頭,看著眼前的趙新河,溫柔地笑著,並非敵人的對視,而是熱烈的邀請。 “所以……我想,我沒辦法改變我的悲劇,但是我現在能看到你,我想幫你……”
趙新河沒說話,頭顱放低,劇烈爆閃的蠟燭火焰裡,她的模樣顯得更加猙獰。
“你一定也……告訴我,你想做什麽?我們一起,復仇。”
線條扭曲的視野,一點點凝實。
而那些纏繞著趙新河與骨灰盒的紅線,也慢慢消失——不是真的消失了,是黎迦快要看不見了。
“我……要,砍了,他們的手。每一隻……每一隻把我推下去……每一隻……拜見魚老爺的手……”
鬼化的最後幾秒鍾,趙新河猛地抬起頭,在蠟燭的光下,血淚橫流!
“我……只是想讓他能有一個好未來……”
血淚液體一滴滴灑落,然後蔓延。
“這裡……在大祭之前,會全部燒掉……燒掉之後……我會完全失去力量……”
她指了指骨灰盒。
——聽完黎迦的話,本來只剩下猙獰的鬼物,此刻聲音都稍微流暢了一些。
“這裡面,是你和這個世界的聯系吧。”黎迦輕聲說,“你的不甘和執念都被老巫和你的家人放棄了,如果最後這一些東西也消失,你也會跟著消失……所有人都說你死了,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還沒死。”
或者說,還沒死透。變成了鬼。
趙新河艱難地點了一下頭,身後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
“那麽……你之前的男朋友,叫什麽名字?”
黎迦迅速開口。
眼前最後一根扭曲的線條,也慢慢恢復了正常。
“他叫……林……成……明……”
鬼化狀態消失。
黎迦眼前,再度只剩下那張慘白的臉。
但這一次,雖然有翻卷而來的寒意,仿佛渾身被泡進冷水,但黎迦已經開始微笑。
桌面上的燭火已經又一次熄滅, 隻留下一攤烏黑的軟爛。
黎迦點亮燭火,對那張往窗口褪去的白色臉點點頭,溫和而悲傷地說:“我一定會幫你的,趙新河,辛苦你了。”
“我們一起,向東亭村,向魚老爺復仇。”
趙新河慘白臉孔上,血淚慢慢停止,對著黎迦也點點頭,然後隱去了。
林成明……
黎迦重新回到骨灰盒旁邊。
骨灰盒的主人趙新河已經和他達成了新的約定,至少他查看骨灰盒不會引來趙新河的報復了。
他繼續抽出那張畢業照,即使是2006年,這張畢業照也做了過塑處理,背面翻過來,就是全班同學的姓名。
沿著姓名一行行找過去,黎迦在倒數第二行看見了林成明三個字。
“是大學同班同學?”
黎迦翻過來,對著名字,看見倒數第二排那個男青年。
對方穿著普通的白襯衫,平頭,一張臉沒什麽突出的地方,也沒什麽特別醜陋的地方。
“就算是06年,大學畢業的時候,戀愛雙方會因為對未來的規劃發展不同而分手也很正常……”
黎迦把照片放回骨灰盒,繼續翻別的東西。
“而且……趙新河對林成明的執念,不高,否則,不會最後我問了,才告訴我他的名字……但是……”
黎迦皺眉,翻出一個筆記本。
“——她話裡話外,居然還會思考林成明的未來……‘我隻想他有一個好未來’,這種說法,看上去也不像分手或者沒有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