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空洞出現在羊頭怪物男人握著羊角的手臂上。
就像一枚透明的釘子,釘尖穿透他的手掌,霍地將他往後帶倒。
第二個孔洞宛如一朵透明的花,開在男人的胸前。
男人從喉嚨裡發出帶血沫的嘶吼,往前一衝,又被第三個出現在肩膀上的空洞阻礙。
而最後一個孔洞,帶著凌厲的破風聲,被眾多手臂簇擁著,一口氣扎穿了男人的腹部。
“吼……吼吼”
不甘的嘶吼聲裡,男人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黎迦,手臂艱難抬起,往頭頂另一側羊角伸去。
還沒完全破損的禮服袖口剛剛伸出一寸,就被另外一邊湧來的十數隻手臂攔住。
“乖,不許動。”
黎迦話音剛落,自己邊搖了搖頭,笑:“有點惡心到我自己了……算了,直接說拜拜吧。”
又是幾道血紅飛濺開來,破裂的傷口裡,如同雨後抽條似的,藤蔓般的手臂伸出。
這許許多多的手臂扭曲而合一,攪動空氣,像一朵朵與皮膚顏色相同的花,卻又靈活得不可思議。
——而這麽多仿佛叢林般的手之中,只有四隻手上是真正握著皇帝的新刀劍的。
即使男人具有絕倫的速度,而身為怪物本身的續航能力也勝過玩家許多。
即使黎迦本身的劍術和刀術都只是揮舞鉛筆刀的水平,能切個水果已經很了不起了,他也無法隱蔽身形,更做不到計算進攻的弧度,無法完美預判男人攻擊的落點。
他僅僅是把自己真正進攻的手臂,藏在這麽多手臂裡。
隱藏一滴水,最好的辦法是融入大海。隱藏一朵花,最好的方法是投入森林。隱藏刀鋒破風的聲音,當然是——
用無數相似的聲音去掩蓋它。
跟空氣柱一般的存在,無形的鋒刃便如此,在羊角男人猝不及防的時候,穿了過來。
被穿透的男人猶然在掙扎。然而黎迦的微笑遠遠沒有消失。
他的手臂已經足夠多,足夠一邊將男人往外推,一邊不間斷地用還空閑的手掌,握住銀刀,繼續製造用得上或者用不上的“部分”。
更多的手,如同瘋狂蔓生的野草,佔據圓桌上的空間。
隨著男人的掙扎和怒吼,皮膚顏色的柴薪與花朵不住被切割,消耗,被高高拋起來,扔下棄置。
伴隨著“咚”的一聲。
最後一把皇帝的新刀劍,重新抽出然後繼續往前,刺向男人的額頭。
【皇帝的新刀劍】本身的強度並不算非常特別和出眾,到這裡也並不能像竹簽穿過糖葫蘆一樣穿透男人的頭顱。
但作為將他推出桌面的最後一擊,力度已經足夠。
【黑羊審判環節結束。】
【當前黑羊挑戰猩紅屠夫失敗,黑羊身份保持不變。】
系統聲音響起的同一時間,黎迦看了一眼自己面板上的倒計時。
還有三秒鍾肉燭時間結束。而另一邊……
【警告!玩家靈感急劇上升!當前數值:113,621!】
嶄新的靈感數值記錄……
黎迦站在圓桌上,目光投向地面,遠處被打翻的羊頭男人,他的脊柱呈現一種蜈蚣般的扭曲,以一個違反動物生理結構的姿態重新站直,骨節卡拉拉作響,於是被打穿的身體裡,傷口重新開始複位。
顯然,黎迦剛才的攻擊其實也並沒有讓他真正的元氣大傷。
不過無所謂,反正他已經被推下去了。
倒計時兩秒鍾。
黎迦放平了身體右側的全部手臂,就像一隻鳥展開翅膀。
最中央的一條,也是和自己的肩膀契合度最好的一隻手臂被他小心地彎曲起來,而其他的依舊打直,猩紅鋸肉刀放懸於上空。
“咚”一聲,狠狠落下。
就像枯萎的花瓣,無數手臂紛紛垂落下圓桌。
隨後是左邊,同樣隻保留一隻手。
“他一直都這樣嗎?”
睡大覺轉頭看一眼雪月花,表情有點恍惚,眼神稍有呆滯。
“……我也就才認識了他兩天而已,我也不太清楚他習慣什麽樣的戰鬥方式……”
雪月花喃喃道。
“這就很有屠夫的風格了嘛,要是對其他人也能這麽狠辣,那該多好呀。”千絲笑眯眯道。
她的兩隻手,始終沒離開過小凌霄的兩隻眼睛。
小凌霄的手握住千絲蓋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指,語氣有些顫抖,還有點怯生生的。
“怎麽回事啊?我怎麽好像聞到了血的味道?”
千絲微微低頭,用臉蹭了蹭小凌霄的發頂。
“沒關系哦,什麽事也沒有。你很安全,我們都很安全。”
“可是我還聽到好多東西掉落的聲音……好像還有人在哭?還是生氣了……”
“也沒事啊,是我們這裡有個笨手笨腳的大哥哥,把自己的東西弄掉了,撒得到處都是。旁邊有個叔叔覺得他浪費,於是吼了起來。”
“是……是這樣嗎?”
旁邊的睡大覺立刻搶答。
“是這樣的,你的姐姐……呃,反正千絲說得對。”
倒計時一秒鍾。
黎迦蹲下來,在滿地殘枝裡撿起楚江廚刀,微微甩一下上面的紅色,然後刷刷清理身上如同剛剛萌發嫩芽一般的凸起。
這些凸起有不同的輪廓和形狀,有的令人聯想到不規則的耳朵,有的像尖利的骨頭……如果讓這些部分也長出來,大概連人類的形狀也沒有了。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黎迦收起楚江廚刀,輕輕伸腿,踢掉周圍桌面上殘存的,已經開始失溫的手臂們。
【黑羊審判,審判開始。】
遠處的羊角男人突然一頓,就像一個被按下靜止鍵的機器人。
周圍的玩家紛紛後退一步,但並不是因為恐懼,單純是想看看作為怪物的NPC被審判時會是什麽樣子。
圓桌上的黎迦,輕快地踢掉自己的手臂們,褲腳皮膚沾上血,也就順便擦在地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
“啊……啊……又是這樣嗎……”
羊角男人一隻手撫摸著頭頂的斷角處,一邊笑著。
和當初看見自己被投票時的暴怒和反覆無常相比,此刻的羊角男人出奇的冷靜,坦然,反而有些古怪。
“你的角——”
清理自己的手臂時,黎迦看見了“柴薪”裡的一截黑色,撈起來一看,赫然羊角男人之前掰斷的那一支,於是順手撿起來,衝著羊角男人揮了揮,一把隔空扔了過去。
“……”
男人捧著自己的斷角,平靜的臉上,開始像蠟燭一樣融化。
“還不能睜眼嗎?”旁邊的小凌霄怯生生問。
“還不可以喲。”千絲的瞳孔裡,倒映出男人自下而上地消失,“等我松開了,就沒問題啦。”
黎迦踢得累了,乾脆坐下來,又對男人揮了揮手:“拜拜。”
羊角男人只剩下一顆頭,融化的嘴唇動了動,目光看向圓桌的方向。
“謝謝。”
怪物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