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這麽快就輪到我了嗎?”
旁邊雪月花好聲好氣地笑道:“放寬心,說不定越先出場的人嫌疑越低呢。”
黎迦搖了一下頭:“我倒是覺得並不存在真正的黑羊,說不定所有的投票也只是為了讓玩家內訌才用的手段……”
這是他的猜想之一,而另一個猜想……黎迦暫時沒打算說,沒什麽依據的胡思亂想而已,又沒有其他玩家提出來,沒必要找麻煩。
千絲摸了摸下巴:“也是有這種可能啊,不過還是要聽完所有人的講述再繼續說吧。”
圓桌上的睡大覺,垂著一雙黑眼圈嚴重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台下的一切。
“反正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要求,那我直接開始了。”
“我的ID是睡大覺,我的願望早就說過了,是能夠擁有一場安靜的,不會被打擾的,自由的長眠。”
“……因為我大概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不能夠好好睡覺了。”
“最開始我進入詭異遊戲,是因為我希望我的某個仇人死得慘烈……怎麽這麽看我,我就不信你們沒想過希望某個人去死。”
“那個願望最終成功實現了,或許是因為太簡單,我隻通過了三個副本就實現了這個願望。”
睡大覺的聲音稍微頓了頓,閉了閉眼睛,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更加明顯。
“但代價也很昂貴。”
“那個人死的時候,我這邊也出了很大的問題,然而死亡並沒有降臨到我身上……之前在遊戲裡得到的一件道具,用非常詭異的方式延續了我的壽命,然而代價是再也無法睡著。”
“不管我白天有多累,有多麽忙碌,到了晚上,再怎麽努力閉眼也無法睡著,原本細小的聲音會被放大無數倍,各種各樣的記憶逐漸浮現在眼前,錯亂得讓我分不清什麽是真實的,什麽是虛假的。”
“而這個時候新的詭異遊戲提示告訴我,繼續進行遊戲就可以睡著……在遊戲中贏得的壽命,會成為延續我現在生命的燃料,同時每100年的壽命可以讓我多睡一個小時,哈哈……”
“非常不合理,也非常不公平的交易。然而因為道具的緣故,我現在的時間,我現在的命早就和詭異遊戲捆綁在了一起,連最消極的去死也無法做到。”睡大覺冷冷地說,“這就是我繼續遊戲的理由,我需要壽命,我需要一場好睡眠。”
他的講述結束之後,良久,周圍的人都沉默了。
乍一聽黎迦都有些驚訝,到底是怎樣的經歷才會讓玩家把命都……即使睡大覺的話,中有諸多細節不清楚的地方,然而觀其神色以及那種長期熬夜帶來的疲態,甚至精神變化,又不似作偽。
千絲也開口:“雖然我也見過各種原因無法選擇的玩家,但是像你這種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用100年的壽命換一小時的睡眠時間,這也太誇張了。”
睡大覺攤手:“這有什麽誇張的呢?順便一提,現實裡我也算半個賞金獵人吧,只要你們有壽命也可以找我來進行交易,我可以提供一些東西幫忙做事什麽的……當然是在你們能活著離開這場遊戲之後。”
睡大覺又自言自語般道:“不過聽上去太像長期熬夜之後的精神變態了……你們也可以當我在說瘋話。”
……他好像很確定自己能活下去。
平心而論,黎迦並不喜歡去評判別人的人生或者選擇,但他也覺得100年換一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太離譜了,仿佛詭異遊戲也是什麽黑心公司一樣。
“說到這個地步應該可以了吧,”睡大覺再度開口,“要說我的罪孽,進入詭異遊戲的原因,大概就是輕率地答應了,然後輕率地殺人,最後又如此輕率地繼續活下去,沒什麽特別的理由。”
“……隻想好好睡一覺。”
最後一個字落落下,鐵鏈松開,睡大覺依舊病殃殃沒精神地坐回自己的椅子,兩隻胳膊往前一趴,腦袋就埋在了手臂裡,看著像是在睡覺,但經過剛剛的描述,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在忍受想要睡覺而睡不著的感覺。
鐵鏈伸向了雪月花,中年男人起身,破損的風衣被他拖在椅子上。
到這裡他終於顯露出了一點點中年人該有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一個準備提前下班的社畜。
“這麽快就到我了。”雪花聳聳肩,“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他坐到了圓桌上,看上去還有了幾分莫名其妙的掌控力,估計在現實裡他也應該身居高位,或者曾經是什麽高管吧。
黎迦暗暗思索。
“我進入詭異遊戲的原因,是後悔。”
雪月花的聲音很平靜。
“進入詭異遊戲之前,我也算大多數人眼中事業有成的人吧。”
“擁有一份能夠供養房貸車貸,讓全家人活得比較有質量的工作。還有聰明的妻子,一個可愛的孩子。”
“然而妻子在一次出差的時候,因為事故去世了。”
說到這裡,雪月花語氣有些凝重,黎迦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看出什麽大破綻。
“剩下的這個孩子,變成了我唯一的寄托,我希望她能夠擁有一個更美滿的生活,於是加倍努力地工作。”
“但是我忽略了,再怎樣的努力工作,妻子也不能回來……而我缺失的時間也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彌補。”
“季度末公司很忙,我加班加到凌晨兩點, 回家的時候卻發現大門開著。”
“我當時只是以為可能阿姨忘了關門……等我進去,等我打開燈……我看見請來的住家阿姨,我的孩子,都躺在門口的血泊裡,住家阿姨少了一隻手臂,我的孩子少了一條腿。”
“當時我眼前一黑,幾乎就要暈倒……”說到此處,雪月花看了一眼小姑娘,“如果我的孩子沒有因為野外離開的話,也和你差不多大了。”
“我打了120和110,救護車剛來便很快開走了,下來的醫生告訴我,這孩子和住家阿姨早就沒有心跳和體征了。”
“……警察做了初步調查取證,告訴我嫌疑人應該是一個很熟練的慣犯,沒有留下多余的腳印和指紋,他們也調取了周邊的監控,然而隻拍到一個模糊的背影,沒有任何正臉。”
“我無法理解,我也無法安心繼續我的生活。”
“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加班回來早一點,可能我的孩子就能活;或者我當時能夠臉皮厚一點,把報告的時間推個幾天……或者我跟同小組的同事換半天班,哪怕換一個小時的班,也許我的女兒就還有救……”
“那個時候開始我意識到,再多的工作也填不滿我內心的空虛,後悔包裹了我的人生。”
“在又一次加班之後,回到家,看著空空蕩蕩的房間,女兒曾經最喜歡的飄窗,她和妻子的照片……我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第一次產生了跳下去的衝動。”
“然後,也就是在我翻越過欄杆,讓身體墜落的時候,我聽見了詭異遊戲的系統播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