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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照大明》第12章 人聲鼎沸
  閏七月中旬的京城,早已沒有往日那般燥熱。

  南郊,崇文門外的東南側。

  一片百余畝之地,被數尺高的嶄新牆垣圍成了一圈。

  被圍起來之地,大致形成長方形,南北窄、東西寬。四面均建了供出入的牌樓,牌樓懸掛著“興盛行”三個大字。

  這片諾大的地方,僅在西北側建起十數座樓房,每座樓房門面之上均掛著牌匾,諸如“酒樓”、“茶坊”,“客棧”等等。

  而在最東側,停放數以百計的兩輪馬車和馬匹,馬鳴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馬車和馬匹雖多,卻井然有序,均停於預先畫定的一個一個的方框內,就如後世那畫滿了整齊劃一停車位的露天停車場一般。

  有所不同的是,每方框前除了豎著一根木樁,還擺置草槽和水槽。每隔一段時間,更有人於此巡視一番。

  西南側,一被稱為“拈鬮場”之地,此刻卻是人聲鼎沸。

  黑壓壓的人群圍成一個大大的八邊形,這八邊形被數條由內至外的通道,隔成了八個大致一樣的圖形。

  而每個圖形中,數條通道又將其自內到外分成好幾塊。若由高處俯視,這“拈鬮場”竟與八卦圖頗為相似。

  “拈鬮場”圍聚了成千上萬人,盡管擾擾嚷嚷,並沒有混亂。

  通道中站著的,不僅有順天府的衙役,還有京營的官兵,甚至有來自王府、侯府的護院家丁。

  “拈鬮場”最中間,是一個高約莫三四尺,寬大概三丈的圓形“擂台”。

  “擂台”南側豎著一杆兩丈余高的旗杆,頂端掛著一面寫“拈鬮場”三字的旗幟,每個字足有一尺見方。

  離“擂台”外圍大致六七尺,一圈凳子繞“擂台”擺放。每張凳子都坐著人,這些人的衣裳大多甚為錦美。

  “擂台”上,擺放著大鼓和掛著銅鑼的木架,一位年輕男子手持雙槌站立於大鼓前,似乎正等待著發號施令,隨時準備擊鼓。

  另有十名年輕男子並排席地而坐,每人面前各擺著一疊約有半尺寬、分別標著“九”、“八”、“七”、“六”等白底紅字的方形硬紙板,以及一條約莫二指寬、長四尺的杆子。

  不過,“擂台”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隻最寬處約有二尺、長約三尺的橢圓體狀的大木桶。

  這橢圓體大木桶由三尺余高的三角形鐵架子支撐而起,擺放於“擂台”的西側邊緣,其朝西邊的正面貼著“拈鬮桶”三個鮮紅大字。

  大木桶最右端還勘著一個類似“之”字形的把手。

  這大木桶就和後世的手搖式滾筒抽獎箱差不多,不過它的滾筒換成碩大的橢圓體木桶。

  在橢圓體木桶左前方兩尺之外,擺著一張高二尺,寬亦是二尺的,以紅布鋪面的小桌。

  桌上放置著一尺許長,半尺寬,約二寸高的木架,中間縷空了十個約莫牛眼大的圓形小孔。

  一名體型微胖的中年男子,長著白晰的圓形臉龐,下巴留一撮胡須,臉上帶笑,朝著西邊,倚著橢圓體大木桶南側而立。

  “李大掌櫃,別磨蹭了,就剩十個鬮啦。”

  一名坐於西北側凳子的錦服男子,突然站了起來,邊揮動著手,邊衝著“擂台”那微胖的中年男子嚷道。

  被喚為“李大掌櫃”的那名微胖中年男子,聽得沒有絲毫的慌亂,臉上的笑意更濃:“壽寧侯快人快語。既然如此,就請壽寧侯來拈最後十個鬮,可好?”

  身穿錦服的男子正是壽寧侯張鶴齡,

當今大明的國舅爺。  “有何不可?既然李大掌櫃點名,本侯樂於奉陪。”張鶴齡說道。

  此刻的張鶴齡,並無別人口中所謂的“囂張跋扈”,如果忽略他臉上呈現的不耐煩,甚至可以說是一名謙謙君子。

  坐在他身邊的一位頭髮胡子都花白的男子,聽得頓時撫掌:“壽寧侯,老夫就靠你幫襯了。”

  張鶴齡扭頭望著他,輕“嘖”了聲:“英國公,做人不能太貪心啊。”

  那名被張鶴齡喚作“英國公”的頭髮已花白的男子,姓張,名懋。

  張懋乃名將之後,他祖父是被太宗文皇帝稱為“才備智勇,論靖難功當第一”的河間王張玉。

  其父親則是追隨太宗文皇帝屢立戰功,在永樂六年進封英國公,獲賜世襲誥券,後又隨英宗睿皇帝北征瓦剌的張輔。

  正統十四年,張輔於土木堡不幸陣亡,他的爵位要由其後人來承繼,作為庶長子的張懋本來是沒資格承繼公爵位的。

  但張輔的嫡子張忠是殘疾的,張忠之子張傑又被質疑為非親生子,按規例均不能襲爵。

  最終時年僅九歲的張懋,被代宗景皇帝欽點,得以承繼“英國公”爵位。

  張懋是名副其實的勳貴,如今雖已年過花甲,仍掌著京軍一營。

  “哈哈,壽寧侯,老夫不是貪心,是對你有信心。上個月就因你幫襯,老夫才拈到鬮嘛。”

  張鶴齡暗哼一聲,你這老家夥,難道本侯又要為你作嫁衣?休想。

  “壽寧侯,你氣運佳,定能旺老夫的。”英國公張懋似知他所想一般,又道。

  張鶴齡沒有回應,邁起腳步往“擂台”奔去。

  在“擂台”剛站穩,張鶴齡就朝著站在大鼓前的年輕男子揚了揚手,道:“擊鼓……”

  “咚咚……”

  隨著貫徹雲宵的鼓聲響起,本嘈雜不已的“拈鬮場”,僅片刻就已安靜,這一大群人似乎都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何事。

  鼓聲響了三通才停下來。

  張鶴齡雙手作抱拳狀,緩緩轉身,朝著四周人群高聲叫道:“各位,承蒙李大掌櫃邀請,如今由本侯拈最後十個鬮。”

  話音剛落,他轉而望向李大掌櫃:“李大掌櫃,搖箱吧。”

  李大掌櫃應了聲諾,雙手握緊那大木桶的把手,隨之搖動起來。

  橢圓體的大木桶慢慢旋轉,桶內發出“嘀嘀噠噠”的聲音。

  這大木桶似乎頗有份量,李大掌櫃僅搖了一小會,便已有些氣喘。

  “繼續搖,搖到本侯說停,方可停下來。”張鶴齡牢牢盯著眼前轉動起來的大木桶,仿似和這木桶有仇一般。

  過了十數個呼吸,張鶴齡終於喊了聲:“停。”

  李大掌櫃長籲一口氣:“侯爺,你再不喊停,小人可要脫力了。”

  張鶴齡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李大掌櫃,才搖了一會,至於這般麽?”

  李大掌櫃討好地應道:“小人可不像壽寧侯這般年青力壯。”

  未幾,他朝張鶴齡拱了拱手:“壽寧侯,來取鬮吧,一個一個取,莫要取多。”

  “李大掌櫃,本侯又不是第一次拈鬮,何須多提。”張鶴齡左手一伸,將右手的衣袖擼了起來,滿臉期待地走到大桶的旁邊。

  他先將橢圓體木桶挪動了一下,直至“拈鬮桶”三字在正前方,便將大木桶頂部的數個卡扣一挪,一塊約莫成年人巴掌大的木板就翻了起來,頂部露出一個方形缺口。

  片刻後,他左手扯著右手衣袖不放,側著身將右手往木桶的缺口內一探。

  “哇啦”一聲,張鶴齡似乎又在裡面攪動了一下,過得一會,才縮回右手。

  只見他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著一個小球,那小球如成年人拇指大。

  他將這小球舉於半空,慢慢原地轉了一圈,高聲叫道:“一個。”

  隨後遞到李大掌櫃面前,李大掌櫃雙手接過小球,彎腰將它擺至小桌木架最左側的凹孔裡。

  有一,就有二,張鶴齡先後從大木桶內取出十個小球,每個小球均一般大。

  “請壽寧侯揭曉吧。”李大掌櫃先將小架子最左側的一個小球拿了起來,雙手恭敬地遞給張鶴齡。

  張鶴齡也不客氣,接過小球,卻突然雙手合什,暗道,老天爺保佑,讓本侯中個鬮吧。

  稍頃,他比劃了一會,才左手持著小球的一側,右手捏著小球另一側,略用力一擰。

  “哢”的輕響一聲,小球被擰開了,原來是中空的。

  張鶴齡從裡取出一小卷紙團,緩緩展開。

  “甲鬮是……”他頓了頓,把手中的紙條伸到李大掌櫃面前。

  李大掌櫃道:“壽寧侯,還是你來吧。”

  “五六六一,呂虎。”張鶴齡望著紙條高聲叫道,心中卻輕歎了聲。

  “五六六一,呂虎。傳話、升號……”李大掌櫃扭頭朝“擂台”後方嚷道。

  站在最接近“擂台”的通道前的十數人,幾乎同時高聲呼道:“甲鬮,五六六一,呂虎。”

  過了一會,“擂台”上那些席地而坐的年輕男子中,最靠邊的一人舉起了根杆子。

  杆子貼著四塊白底紅字的紙板,紙板正反標著紅字,由上至下分別是“五”、“六”、“六”、“一”,對應著張鶴齡所讀之數。

  這男子舉著杆子,跳下“擂台”,繞著“擂台”緩緩跑了起來。

  “拈鬮場”頓時擾嚷不已,自然有人歡喜有人愁。

  在“拈鬮場”的東北角, 最外圍區域的一根欄杆之後,一名身穿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喜形於色。

  他揮舞著雙手,高聲嚷道:“我是呂虎,呂虎就是我。哈哈,中了,我又中了……”

  一名站在他身旁的男子也是滿臉驚喜,扯住他的衣袖:“虎哥,你真中了……”

  那叫呂虎的男子,轉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又是一笑:“小洪,都說你旺我,這下相信了吧?你在這裡等著,我上台去找李大掌櫃。”

  未幾,他也不管周圍羨慕的目光,俯身往跟前的欄杆底下一鑽,走到前面通道,往右急奔數步已至通道的交叉處,跟著一個左轉身,沿通往“擂台”的過道直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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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擂台上的張鶴齡已打開第二張紙條。

  他暗自一歎,才高聲道:“乙鬮是,六三二二,鄭南月……”

  隨著小球一個一個拆開,不知不覺間,張鶴齡已握著最後一個小球,前面所揭曉的均與他無關。

  張鶴齡雙手合什,低喃道,老天爺,四一六六,四一六六才是本侯的,別搞錯啊。要麽四一六七也行,那是本侯小弟的。

  張鶴齡輕籲一口氣,將紙條從右緩緩展開,先露出來的是“四”字。

  他心跳頓時加快,下意識地嚷道:“癸鬮是,四……”

  紙條第二字是“一”,張鶴齡心跳得更快,不由吞了吞口水,才讀出數來。

  望著第三字,“六……”張鶴齡發出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

  他雙手輕抖,呼吸也更加急促,看來老天爺真聽到自己的祈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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