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靜止。 ——盡管已經很刻意地抑製著了,伊諾最終還是把嘴裡的番茄汁噴了出來。
四人份的餐桌靠窗,兩人並肩而坐,一手操辦了這滿滿一桌食物的伊諾坐在外側,纖言則緊貼著她,像是乖巧地接受著她的保護一樣坐在她的身邊。
——時間向前倒退一秒。
察覺到異常的伊諾連忙抬起手,一邊忍著突然而至的笑意,一邊試圖阻止口中珍貴的“熱量”無辜流失。
——時間向前倒退兩秒。
回過神來的伊諾,立即將思緒運作在“如何不讓現實被侵蝕的太過分”方面。然後幾乎是在思緒運作的同時,她便察覺到了異常。
——時間向前倒退三秒。
將所有餐點擺在桌上之後,伊諾拿起那已經被纖言打開了的番茄汁,松了口氣。然後正準備小小抱怨一下這家餐廳的服務態度時,纖言突然冷不防的,問出了一句話:
“伊諾,‘臥槽泥馬’……是什麽意思?”
——隨後,現實就立即被這句“咒語”侵蝕的一塌糊塗。
絕對運轉。
伊諾一邊用餐巾紙清理著桌面上的狼藉,一邊裝作一副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試圖繞過這個話題。
看到伊諾是這幅樣子,更加深了纖言心中的好奇,於是她嘟了嘟嘴,用上了耍小脾氣一般的輕松語氣,再次輕聲呼喚了一次自己妹妹的名字。
“嗯……”完成了清理之後,伊諾露出了微含雜質的微笑說道,“纖言呀,真正的萌妹子是不可以說髒話的。”
雜質在這個場景下,多數是被描述成“無奈”。
“……你的意思是說,這句話是用來罵人的?”纖言怔怔地問道。
“對啊,這可是經典國罵,”似乎是覺得解釋這個問題有著不言而喻的巨大恥度,伊諾稍微紅著臉細聲道,“而且是最為簡單暴力的,能一套啪啪啪把別人送回家的那種。”
“這麽厲害嗎……”纖言一愣,似乎是在回想著什麽。
“為什麽突然問起這個?”伊諾的視線在桌上繞了一圈之後,迅速找到了目標所在。
“因為剛才的電影裡面,出現了很多次這句台詞嘛。”
“呃……這樣啊……”伊諾苦笑著,立即把食物塞進了纖言嘴裡,“我是該感謝這位導演不忘國粹的忠貞所在嗎……”
“是嗎,”纖言一邊口吃不清地咀嚼著口中的食物,一邊眨了眨眼道,“其實從意義上來說,我大概也能猜到這是一句‘抒發負面情感’的台詞。”
“這句話可是比你想象的萬能多了……”伊諾為纖言清理了下嘴邊的殘留,再次在滿桌的食物之中物色了起來。
“說起來,之前你不是也說過這句話嗎?”回想起共同之處的纖言問道,“而且電影裡面說過這句話的人也是女主角嘛……”
伊諾再次帶著不容置疑的流暢將食物塞進了纖言嘴裡。
“這只能證明,我和女主角一樣,都不是萌妹子。”
好在伊諾的力氣實在是小得可憐,纖言甚至連反抗的趨勢都沒出現。
“哪有啊,我覺得電影裡面的女主角挺……”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連帶著嘴裡的咀嚼動作一起停了下來,“……挺有女人味的?”
“……完了,我突然產生了一種‘不知不覺中把你教壞了’的罪惡感。”抽回險些被纖言咬到的手指,伊諾歎了口氣說道。
另一方面,也是在感歎纖言這逆天的學習能力。
“不會的,”纖言面色慎重地說,“我的年紀比你大嘛。”
“哈哈哈哈……”伊諾聞言,無力地笑了笑,“這並不好笑嘛……”
“不過你沒看那個電影真的挺可惜的,”似乎是已經習慣了讓伊諾喂她,纖言完全沒有自己動手的意思,“我覺得你和那個女主角挺像的。”
“……你果然很是喜歡說這種能氣死人的話啊,”伊諾拿起了一塊體積較大的食物,虎視眈眈地盯著纖言的嘴巴,“這也不是萌妹子應該擁有的要素。”
纖言有些退縮了。
“等、等等伊諾……那個太大了……塞不進來的啦。”
“你要是喜歡我的話,就要盡自己的努力去接受我的一切!”伊諾一邊念著冠冕堂皇的台詞,一邊逼近了纖言。
這讓纖言貼近窗邊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短暫的天人交戰之後,她便如臨大敵一般的,將目光鎖定在了伊諾手裡的食物上。
見到纖言的這幅樣子,伊諾突然愣了愣神。
然後,在自己的右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這是在幹嘛!?”纖言立馬把伊諾的右手搶了過來,翻來覆去地檢查著上面淺淺的一排齒痕。
“沒什麽,咬手指可是能觸發很厲害的能力的,例如召喚大蛤蟆或者變巨人什麽的,”伊諾搖了搖頭,收回了右手,換上了微笑說,“因為突然覺得,‘這樣的我’很弱嘛~”
“……什麽嘛,”看著這樣的笑容,纖言心中的擔心也在一點點的流逝,“你只要站在我的身後就可以了啊,我既然是你的女朋友,就絕對會保護好你的。”
“別說出這種讓我覺得很有道理的話好嗎……”伊諾小心地將手中的食物撕成小份,遞到了纖言嘴邊,“我一直覺得被女人保護是件恥度超大的事。”
“那有什麽的,你可是又萌又軟啊,”間雜著部分感情的吐字不清,“不管被誰保護,都是理所當然的。”
“……我特別想掐死那些記憶力比我好的人。”
“我們不是都還記得嗎,”纖言笑了笑,“這怎麽能證明我的記憶力比你好呢?”
伊諾覺得有些理虧,於是又拿起了一塊體積比上一塊還大的食物。
不料,這次卻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被纖言立即出手搶了過去。
“你……這是要幹嘛……”在看到纖言的笑容之後,伊諾突然產生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沒什麽,只是覺得我可愛的伊諾一直沒有吃東西,有些心疼而已。”說罷,用另一隻手抓住了伊諾搭在肩前的頭髮。
“別用這種便利的借口啊喂……別抓我的頭髮啊混蛋……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一件事沒做呢,快放開我,聽話~”
“什麽事?能比我還重要?”纖言嘟起了嘴。
“我要去拯救世界!”
“哼,”纖言撇了撇嘴說,“明明剛才看電影的時候不到十分鍾就倒在我的肩上睡著了,有那麽多流口水的時間,怎麽不去拯救世界啊?”
“嗚……”伊諾一邊盡自己所能後退著,一邊搖著頭髮出了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軟綿綿的抵觸音。
“……我突然覺得,你之前說的話還是挺有道理的。”看著這樣的伊諾,纖言笑著做出了一陣感慨,“確實正因為很喜歡你,所以也會很想欺負你。”
“警察叔叔,就是這個變態!”
“伊諾乖~別亂動哦,你的身體可承受不了我的力氣,”纖言微笑著,將手裡的食物遞到了伊諾的嘴邊,“你再不張嘴的話,我就用強的了。”
“……我,絕不屈服!”伊諾一臉貞烈地念出了這句冠冕堂皇的台詞。
“那好吧,既然這樣我就用嘴喂你,伊諾一定是初吻吧,我也是哦~”說著,纖言輕輕地咬了一口手裡的食物,向伊諾湊了過去。
“別別別別別別鬧……我我我知道錯了,我張嘴總行了吧。”貞烈還沒維持多久,就立即被伊諾扔在了地上。
“誒……”咽下了嘴裡的食物之後,纖言露出了略顯詫異的表情,小聲呢喃道,“跟想象中的,好像有些不太一樣……”
“……這還真是,沒有比這種時候更懷念‘百花落紅’。”
——你說了什麽嗎?
——沒有啊。
顯然,兩人都不相信對方所說的話,各自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不過也因此,讓纖言對伊諾原本的無差別壓製告了一段落。
撿回主動權的伊諾立馬端起番茄汁封住了嘴,久久不肯放下。
盡管窗外的夜色越發的濃鬱起來,“牢籠”之中被囚禁著的人們還是機械地執行著“人來人往”。
“說起來,”氣氛丟失之後,纖言立即擔心了起來,“這是個什麽東西?”
於是,她用上了若無其事的語氣尋找著話題。
“這個啊,”伊諾看了看纖言手中的小玩意,答道,“和昨天給你買的東西差不多,只不過是量產型的。”
“……量產型?”
“嗯,就當成是一次性的‘魔法道具’吧,”伊諾歪了歪腦袋說,“實際上買了這些東西的最初目的就是如此。”
纖言聞言,仔細地觀察了下伊諾所說的手中那“量產型的一次性魔法道具”,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鈕。
“啪嘰”一聲,火苗便從金屬圈中竄了出來。
“這……”纖言眨了眨眼問道,“和之前那個有什麽區別嗎?”
“應該說,這東西是用來強化你的魔法的吧?”伊諾解釋道,“因為可能需要比一級魔法更強大的威力嘛,但是讓你以那種程度的小火苗為介質使用高級魔法是不合算的。”
“……強化?”纖言低下頭,看了看身邊的提包,以及在那裡面的,形形色色花花綠綠的“量產型一次性魔法道具”。
“嗯,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強化個一級左右的威力,而且由於引發的‘現實’還沒被侵蝕過,所以也可以以這個為跳板施展更高等級的魔法,”伊諾放下了番茄汁,“就目測來說,應該比侵蝕打火機上的小火苗來完成高等級魔法容易多了。”
“是嗎?”明白了它的作用之後,纖言便把一次性打火機收回了提包裡,並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不管是從外形上來說,還是從珍稀程度上來說,這東西真的不像是‘魔法道具’啊……”
“這種小事不要在意~”笑容指向纖言。
隻停留了一瞬。
“不過……我們已經來了一天了,不管情報再怎麽封鎖,如果他真的是東方家族的分支,也應該已經聯系到我了吧……”
說罷,伊諾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塊黑色的小裝置。
就像是不相信自己一般,看著手機上空空如也的來信記錄,伊諾皺了皺眉。
“伊諾……”從語氣上來說,纖言喃喃念出的話語就像是“失聲”一般,帶著無法被自己操控的情緒,“你……怎麽了嗎?”
“誒?”對上了纖言那略顯擔心的目光之後,伊諾便看到了自己的表情,“沒……什麽啊。”
“真的嗎?”
“真的啦,”伊諾笑了笑說,“幹嘛突然問這個,又不是什麽……”
“——因為上次你露出這幅表情的之後,就立即哭了出來。”纖言握住了伊諾的手答道。
“……是這麽嚴重的事嗎?”底氣不足的苦笑,以及試圖改變氣氛的刻意。
不過。
“伊諾。”纖言放緩了聲線。
“乾、幹嘛?”
“你可以不告訴我你究竟想幹什麽,”稍微猶豫了一下,纖言繼續說道,“但是你一定要跟我保證,做完這些事之後,你就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了。”
“……世界上哪有這種‘一個選項就能攻略女主’的便利選項啊……”小聲嘀咕完了感想之後,伊諾點了點頭說,“嗯,做完這些之後,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
“回家嘛,纖言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吧?”
“……哦,嗯。”纖言點了點頭,神色有些暗淡。
這抹暗淡擠壓著天藍,就像是要把它吞噬一般。
“纖言,”伊諾見狀,伸手扶向了纖言的肩膀,穩住了她身上小幅度的起伏,“‘我不能讓你留在這個陌生的世界’。”
“伊諾……”
“——所以不管是坑蒙拐騙,也不管會引發什麽樣的結果,我都一定要帶你‘回家’。”
從語氣上來說,伊諾並不像是闡述這件事的重大性。
但她還是用這種舉重若輕的態度,明確地告訴了纖言,就像有些事是無法避免的一樣,自己是沒必要反抗自己的。
就算想要反抗的,是那“正處於叛逆期”的,並不成熟的自己。
驅散了思緒之中的矛盾之後,纖言點了點頭說:“可別讓我等太久啊……我其實挺沒耐心的。”
伊諾微笑著,並沒有回復纖言的意願:“你們還真是像啊……”
“……我們?”
“就算我並不希望你因為這份負罪感而左右自己的意願, 我也實在是不想……沒有辦法去否定它。”
“為什麽?”纖言怔怔地問道。
“因為,”伊諾用指背輕輕地劃過纖言的臉頰,柔聲說道,“我不想,也沒辦法讓你成為第二個姐姐。”
從概念上來說,這句話的含義就像是在表達著諸如“哪怕全世界都否定了你,我也會為了你,去否定全世界”之類的若有其事一樣。
摻雜在其中的,比起“設身處地”的惡意引導,更像是“身為過來人”的善意概括。
纖言也在此時,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念頭。
晃在眼前的既視感,比起“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伊諾的敵人”這種兒戲的描述,似乎“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想殺伊諾”這種說法,更適用在她的身上。
而伊諾所做的,並不是想著辦法逃離這矛頭所向。
如同一個虔誠的殉教者一樣,伊諾熟練地使用著自己的“冰涼”,溫柔而又委婉的,“拒絕”了所有試圖接近她的人。
就像,她一直使用著的,那些便利的借口一樣。
假如目的是為了讓別人遠離自己的話,那麽比起去拒絕,讓別人討厭自己是最為簡潔的做法。
於是,纖言突然發現,自己多少有些討厭這樣的伊諾。
——這樣,一直使用著這些便利借口的,“伊諾”。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