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拍器不厭其煩地左右搖擺著。 夜華點了根煙放在嘴邊,吐出了一股未被擠壓過的高純度煙霧。
“你應該知道了吧?”夜秋語停在門口問道。
彈了彈即將湮滅的煙灰,夜華說:“嗯。”
“為什麽?”夜秋語關上了門。
夜華沒有開口,靜靜地看著站在門前的女兒。
“連我都不能知道?”夜秋語眯了眯眼。
“你今天,使用了三次能力。”對於女兒的這種態度,夜華不以為然地繞開了話題。
“那又怎麽樣?主世界的創傷又不是我一個人造成的。”
“你越是這樣,他要支付的代價就越多。”為了保證香煙的燃燒,夜華抽了一口,再次把未經擠壓的煙霧吐了出來。
“您這是把我當成三歲小孩騙嗎?”敬語和不屑和嘲諷呈一個恰到好處的比例排列著。
“原本,應該是你繼承我的位置。”夜華看著手中不停燃燒著的香煙說,“不過現在的你並不符合要求,我的時間不多,需要留下的東西將會消耗我大量的生命,所以。”
“所以我就不能知道你的打算嗎?”夜秋語眯了眯眼。
“這是件大事。”夜華看向了夜秋語,用這種變向的方式回答了她的問題。
“為什麽要讓阿九去當調停者?”
“這是必然。”
“為什麽是紛爭調停?”
“這是必然。”
“為什麽那個世界有兩個‘調停者’?”
“這倒是可以告訴你,因為你被騙了。”
燃燒殆盡的死灰落了下來。
“……被騙了?”
“或者說因為他被騙了。”
“那個自稱是東方家族分支的‘調停者’,是個‘惡魔’?”
“嗯。”
夜秋語深吸了一口氣。
“為什麽,”夜華注視著手中的香煙問,“你會這樣質疑自己。”
“我以為你至少還有那麽一點身為父親的良知。”
“確實只是紛爭調停。”
“你就不擔心,我把主世界給毀了?”夜秋語的語氣有些不善。
“這不是必然,也不是偶然。”
“出於對你身份的尊重,我不會罵你,”夜秋語冷笑道,“但是你要是敢讓阿九去送死,我不介意回應一下你最初對我的期待。”
“你引發不了‘奇跡’的。”掐滅了煙把,夜華如此宣言道。
“沒關系,只要阿九一死,我就立即把所有世界全捏碎。”
“這要看他的選擇,”夜華依然是那副表情,“或者說,要看‘她’的選擇。”
“我不會再讓他回去的,”夜秋語轉過身,“還是說,直接把那個研發世界毀了更直接一些?”
視線沒有交錯的對峙。
“好吧,”良久,夜華眯了眯眼,“我讓步。”
握在門把上的手停止了動作。
“怎麽讓步?”
“我可以告訴你‘范圍內’的真相。”
“那個世界的編號,是2864212對吧?”由不滿演發出的威脅性誘導,夜秋語抬起了手。
“……”夜華見狀,揚起嘴角笑了笑,“關鍵詞是,第一契約。”
對於這從未見過的笑容,夜秋語多少有些動搖,但她還是立即穩住了心神,問道:“這和舊約有什麽關系?”
“第一契約,為什麽叫第一契約。”
“因為……”發言被思緒強行打斷,“……毀約?”
“第一契約的殘留物有兩個。第一個,是之前的調停者們。雖然如今已經‘被放逐’了,但是他們依然還活著,被我們稱作‘惡魔’。”
“你以為強調一遍‘惡魔’的身份我就會放心讓阿九過去嗎?”
“第二個則是……”夜華再次點了根煙,“毀約這件事本身。”
這次吐出的煙霧稀釋了很多。
“你不會是想告訴我,新約也會被毀約吧?”
“嗯。”夜華輕咳了兩聲,似乎是肺部起了排異反應。
“這和阿九有什麽關系?”
“你不明白他的價值。”
“呵呵好麽?”惡意立即高速蔓延開來,“我不明白他的價值?我特麽才不管他有什麽價值。”
“所以我才說,現在的你並不符合要求。”夜華歎了口氣,“可能……你再也無法變得符合要求了吧?”
夜秋語捏起手指。
“你知道嗎?”此時的她,語氣顯得溫和了許多,“2864212這個世界我也觀察過,好像是那個混蛋剛做的是吧?”
響指回蕩在兩人的耳際。
“要怪,就怪他自己給了我和他不相上下的能力吧~”說到這,夜秋語微笑著,對上了夜華那古井無波的視線。
“之前也說過,你沒辦法引發‘奇跡’。”
笑容被禁錮在框架之中。
“你的能力,也隻局限在第二契約的范圍之內。”
夜秋語看向了自己的手。
“雖然僅僅是框架,但第三契約還是勉強完成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夜秋語咬了咬牙問道。
“目前還處於觀測階段。”
“你特麽到底把阿九當成什麽了?!”
夜華頓了頓,說道:“……他也姓夜。”
當怒氣上升到夜秋語無法控制住身體顫抖的程度時,她突然低下了頭。連帶著的,所有不協調也一同消失了。
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
“研發世界為什麽需要調停。”夜秋語低聲道。
“誘導。”
“信仰嗎。”
“不僅僅是信仰。”
“新約不是很完美嗎,為什麽比舊約持續的時間還短。”
“毀約方的不同。”
夜秋語抬起了頭。
“那個混蛋想毀約?”
“不是他,是他的‘孩子們’。”
“孩子們?”
“姑且稱作‘天使’吧。”
“為什麽?”
“這要牽扯到,當年簽訂第二契約時的事。”
“就因為新約是那個混蛋擅自跟我們簽訂的?”
“不是主要原因。”
夜秋語愣了愣神。
“就像現在這樣嗎?”然後,她呢喃著問道。
“嗯。”
“呵呵……”像是忍受不了嚴肅一樣,夜秋語再次笑了起來。
笑聲中充斥著無奈。
“所以也談不上善惡的定義,更不需要反抗。”夜華又點了根煙。
“這就是您口口聲聲強調著的‘必然’嗎?”
“我也不知道。”夜華輕咳著答道。
“看來哪怕是你,也干涉不了范圍外的事啊。”
夜華苦笑著點了點頭。
“之所以選阿九,是因為他可以觸碰到范圍嗎?”
“他是最接近第二契約的人類。”
“用這種借口,就能減輕你的負罪感嗎?”
“雖然沒太大用。”夜華如實答道。
“你到底……”夜秋語眯了眯眼,“有沒有把他當兒子看過?”
“三年的普通生活,已經是我能支付的極限了。”
“你就沒想過反抗?”
“……你就沒想過,為什麽你會這麽喜歡——愛他嗎?”
“這也需要理由?”夜秋語眨了眨眼。
“當然,我灌輸給你的全都是正常觀念,從沒告訴過你姐姐是可以把弟弟當做男人去愛的。”
“你這是……繞著圈子說我不正常?”
“沒有繞圈子,你確實不正常。”
“那又怎麽樣?我還能給你丟人不成?”
“不會,”夜華深吸了口氣,“能給我丟人的夜秋語已經不存在了。”
劈裡啪啦的撞擊聲。
“……你這是什麽意思?”
“夜秋語是正常的,而你是不正常的。”
“我……”夜秋語突然覺得一陣目眩,“把自己的記憶修改了?”
“這種事對你來說並不難,”夜華打開了身旁的抽屜,“畢竟你連身體的製約都能無視,更別說是創造或抹消一些記憶了。”
“……這是什麽?”夜秋語看著桌上那厚厚的一疊資料問道。
“構成現在的‘你’的草案。”夜華翻了翻說道,“是夜秋語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親自寫出來的。”
步伐當中帶著猶豫和迫不及待。
“真正的夜秋語被她的能力禁錮著,所以從‘你’誕生的那一刻起,她就無法再引發‘奇跡’了。”
夜秋語摸了摸那些熟悉的字記。
“既然寫了那麽多次‘要把阿九當做愛人那樣,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就代表之前的我也是……喜歡著他的吧?”
比起去質疑“自己”的真實性,她更想先搞清楚,自己對他的愛是否是虛假的。
“很遺憾,那只是你的負罪感和不成熟所致。”
“……我不信……”
“我把這些告訴你,並不是想讓你質疑自己。”
紙張在夜秋語的手裡詮釋著“柔弱”一詞的定義。
“而是想告訴你,從你的案例上來看,反抗是沒有意義的。”夜華看了看天花板,“如果是以前的你,也就是可以引發‘奇跡’的夜秋語,說不定是可以阻止這一切的。”
“就是說……也有可能是因為夜秋語知道這一切,所以才創造出了我,用來配合上帝的劇本,扼殺這唯一有可能引發的變量嗎?”
自我厭惡的語氣,混雜著一絲鼻音。
“你還是把這種結果歸罪於你當時的負罪感和不成熟吧。”
毫無效率的呼吸調節。
“再來就是,已經完成了的自我暗示,幾乎是沒辦法逆轉的。 ”夜華眯著眼緩緩說道,“如果你想試試的話也無妨,不過我可以保證,你會被這些自我厭惡折磨得想自殺的。”
夜秋語放棄了呼吸。
“你原本就處於法則之外,強行修正你自己比修正任何事物都要複雜。再修正一次的話,你就會脫離軌道,直接到達中點。主世界會崩壞,第二契約會立即失去效用。”夜華抽出了一根煙放在嘴邊,“不過在那之前先到達的,是你生命的終點。”
——突然之間,夜秋語想到了伊諾的微笑,和她瞳孔中那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深紅色。
夜秋語深深地吸了口氣,之後緩緩地呼了出來。
“也就是說,你的選項有兩個:立即毀約,或者是讓他去完成調停。”夜華沒有點燃手中的煙。
“我可以不選嗎?”
“那就證明……你還是我女兒。”
像是聽到了什麽戳中笑點的發言一般,夜秋語忍不住笑了出來。
眼淚一滴滴地砸向地板。
“爸爸。”
“怎麽了?”
“你見過上帝沒有?”
“沒有。”
“上帝真的存在嗎?”
“存在,也不存在。”
“什麽意思?”
“如果他在人類的面前出現,一定會被人類殺掉。”
“為什麽?”
“這是人類的秉性。”
“必然嗎?”
“嗯,這是連他都沒辦法干涉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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