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微笑不語,策馬在三人面前轉了一圈,特意晃了晃馬腹旁的兩隻馬鐙,這是他一大早就隨便找個鐵匠做的,沒什麽技術含量,笑道:“叔父們請看,就是我腳下的這個馬鐙,每匹戰馬都配備一對,士卒們就能穩穩當當的坐在馬背上,不用擔心掉下來了。”
曹洪哦了一聲,側頭看了眼,這才發現世子的馬鞍分從兩旁垂下來一個環扣,屁股坐在馬背上,雙腳恰好伸進環扣內,自然地緊貼著馬腹,奇道:“公子,就這兩個環扣,就能讓士卒衝鋒之際不掉下來?”
曹洪作為最早跟隨曹操起兵的老將,雖然戰功算不得多響亮,資歷卻最為深厚。
當年被徐榮擊敗,逃亡路上,曹操的坐騎不慎被射死,曹洪甘願舍棄自己的戰馬來馱曹操,步行跟隨曹操來到汴水邊,在河道上找尋得一隻渡船才得以脫困,無疑是救了曹操一命。
這份功勳的威力可想而知,去年曹操任司空時,曾下令清查屬下的家產,以整頓風氣。等查到曹洪家裡時,曹操都被他家裡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絹絲糧谷所驚,感慨“我家貲那得如子廉耶”。
曹操對這個斂財有方的從弟頭痛不已,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象征性小懲下就過去了。
“那是當然。”
曹昂微微一笑,解釋道:“叔父試想一下,咱們在馬背上與敵軍交戰之際,最怕的就是坐不穩,掉了下來。因此不論如何顛簸跟搖晃,都要以雙腿死死夾住馬腹,可腿上一經使勁,手中揮舞兵器要使出全力,至多也只能發揮六七成。”
眾人聽得出神,曹昂從馬背上跳下來,讓曹洪上馬試了一圈,登時臉色怪異:“咦——這,這可以啊,有這兩個馬鐙,坐在馬背上夾緊馬腹,半點難度也沒有,倒是實屬難得。”
夏侯惇驚喜萬分,捋須道:“如此說來,這一小小的改動,竟可讓騎兵在馬背上跟穩當了,公子當真是聰慧過人,有司空的應變之才。”
曹仁笑道:“自來訓練騎兵,要想讓士卒騎術漸佳,這是個水磨之功,非得常年累月的訓才行。其中最難的,要當屬‘坐穩’一事。現在馬鐙能讓人夾緊馬腹,騰出身上的氣力在手上,著實不凡。”
這些跟隨曹操南征北戰的老將都是聰明人,親自看了眼也不用曹昂如何賣力的介紹,一眼便瞧出了利弊,均對馬鐙的出現感到喜悅。
曹昂摸了摸鼻子,瞧著三位宗親,忙道:“三位叔父,我軍隨時準備出征,應當立即調工匠連夜趕工,務必使全軍將士早日配備馬鐙。”
曹仁拍拍他的肩頭,朗聲笑道:“哎——這個是當然的,不過要先稟明司空,再調集工匠趕製。當然了,以司空的英明神武,聽你稍微講解,便可知馬鐙有多大的用處。”
“就怕侄兒人微言輕,不足以勸我父親采納,還是由三位叔父諫言即可,我就不出面了。”
他撓了撓頭,索性將這份改革性的功勞送給了曹氏宗親,隻把夏侯惇、曹仁、曹洪三人聽得一愣,相互對視一眼,均不明其意。
可隨即又釋然,曹操雖然禮賢下士,從諫如流,但那是對外人而言,對自家的兒子則又是另一副模樣,由他們三人上報馬鐙的改革,確實要比曹昂去說的好。
實際上,曹昂有自己的打算,他就算主動上報馬鐙的改革,老曹當然會接受並賞賜銀兩綢緞,作為榜樣,可這並不是他想要的。
目前來說,最缺的是影響力,只有擴大自己在軍中的威信,
讓曹氏宗親都站在自己這邊,將來才能無往而不利。 而這一代的曹氏宗親,是最具實力跟最強的一代,能力出眾不說,關鍵還是曹操願意重用,諸如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個頂個的一流武將,是曹操起兵的最大助力。
可以說,曹魏集團只有在進入曹丕時代起,宗親才逐漸開始沒落,畢竟曹丕的稱帝是向天下士人妥協換來的,同時有意防范宗親,這就給了司馬懿等人領兵權的機會。
當經過曹丕、曹睿兩代人之後,新生代的宗親要麽沒實權,要麽就是沒帶兵經驗的庸碌子弟,最關鍵的是在高平陵事變中,魏國最大的暴雷就是曹爽被司馬懿所騙,導致魏鼎全面崩盤。
曹昂的主動讓出功勞,頓時讓三人都覺得欣喜,向來不愛錢財、體恤士卒的夏侯惇則搖了搖頭:“你們二人去稟報司空便是, 我就不必了,隻盼馬鐙早日裝備三軍將士。”
“叔父,你這——”曹昂欲言又止。
夏侯惇微微一笑:“公子不要說見怪的話,夏侯家跟曹家,本來就是一家,這份功勞落在誰的頭上,也不會流到旁人的田地啊。”
這話讓曹昂心頭一暖,四人同時大笑起來。他暗自想到:“夏侯惇看來也明白我的心意,知我是為了拉攏他們,旁人倒是沒什麽難度,可他就不一樣了,治軍剛正不阿,鐵腕強權,是曹家將中真正辦實事之人。他雖不受此功,卻也是認可了我。”
夏侯惇不要功勞,曹仁臉皮薄,自也不敢大包大攬,免得丟人現眼。
嗜財如命的曹洪兩眼發光,心中已有了盤算,笑道:“此乃有利軍事之大用,我當火速回城內,告知司空此事,早一日完備,三軍將士早一日穩妥。”
曹洪深知這事報知曹操,曹操龍顏大悅,首先就得賞賜一筆給他,這是第一筆賺的。其次是拍板下來,八成也由曹操撥款下來,再由曹洪一一去落實到位,尋工匠趕製馬鐙。
而從這筆撥款中二一添作五,油水豐足,曹洪又能賺上第二筆。
曹昂心知肚明,臉上反而作出感激之色,歎道:“麻煩叔父了,須得盡早落實下來,事情一辦妥,侄兒心裡的巨石也就落下啦。”
曹洪一把攬住他的肩頭,用力捏了捏,打趣道:“子脩啊子脩,咱叔侄之間就不講虛言,你給我這一機會,叔父請你痛飲幾杯,不醉不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