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被老父親盯得心裡直發毛，曹操好半響才露出笑容，淡淡道:“了不起！為父一生詭詐，世人罵我奸雄，是因為真話假話都混著講。你敢當著我的面撒謊，足見氣魄。”

　　“父親，兒臣真的沒有欺瞞你——”

　　曹昂臉上毫無作偽之色，深知曹操打從心底認為他的背後有高人指點，這是他必須解釋清楚的，要不然就成了父子間的隔閡。

　　曹操仰天大笑，拂袖起身，朗聲道:“無所謂，大丈夫行事，何須在意小節?天底下沒有一成不變之理，當行騙的時候，莫說是我，就算是天下人，你也得一一騙過去。”

　　曹昂頓時愣住了，看著他一言不發，隻覺這番話有著極深的道理，已不是關心曹昂背後是否有高人指點了。

　　“仲康，”

　　他側頭看向許褚，後者當即拱手聽命，只聽得曹操淡淡地道:“今後你惟一的職責，就是護住曹昂的周全，要盡心盡力聽命於他，知道麽?”

　　許褚拜於地下，沉聲道:“末將明白。”

　　曹昂愣了愣，心想老曹居然給自己派了個頂級保鏢在左右，說不準有可能是監視也不一定，愣愣道:“父親，你的意思是——”

　　曹操沒來由地大笑，搖頭晃腦地走出了府邸，典韋也跟隨左右離去，只聽得他的聲音遠遠傳來:“為父是奸雄，你至少也算個小奸雄，好自為之。”

　　“這是什麽意思?”

　　曹昂撓了撓頭，有些疑惑不解，這句話雖然說了“好自為之”，可渾然沒有怒氣，相反還帶著鼓勵跟讚許之意。

　　許褚微微一笑，作禮道:“曹昂公子，天色不早了，該回府上了。”

　　曹昂看著體型剽悍的許褚，兀自有幾分畏懼，強笑道:“走吧，回府。”

　　兩人出了尚書台，許褚一面走，一面低聲道:“曹昂公子，容末將說句公道話，司空對你寄予厚望，望你切不可讓其失望。”

　　曹昂停下腳步，抬頭盯著身旁的許褚，他的身軀足有九尺，迎陽而立甚至把陽光都擋下，疑惑道:“許校尉不妨明言。”

　　許褚微笑道:“公子你放心，司空讓我跟隨你左右，是護你周全，而非監視。”

　　曹昂不由得點了點頭。

　　許褚又道:“一開始，司空確有惱怒之意，因為天下尚未平定，內有不睦的漢臣，外有二袁、劉表、呂布未滅，正值一致對外之際，世子私下裡利結群臣，暗中組建東宮勢力，換做是誰都會氣惱的。”

　　曹昂苦笑一聲，明白許褚說得是實情，沉聲道:“讓我受教了。”

　　許褚道:“但司空還是明白，公子是難得的人才，亦是司空百年後的繼承者，自然也希望世子受群臣的愛戴，將來能順勢完成交接。司空正是瞧見了曹昂公子的沉穩跟雄主氣概，故而心生歡喜，不計前嫌。”

　　曹昂聽到這裡，這才明白了曹操的全部心思，畢竟曹操今年已經四十二歲，在後世或許會覺得年富力強的年紀，對古代而言已經稱得上衰老，對未來的繼承者、儲才、托孤人選都有一杆秤。

　　當然，曹操的立儲之路極為艱辛，最早的嫡長子因為征宛城時的色心念動，將繼承者給折了。

　　次之是郭嘉在征烏桓時病逝，將老曹留著輔佐下代人的儲才走在了前面。

　　對曹丕跟曹植之間立誰為儲，曹操是有過一陣地搖擺不定，甚至年幼的曹衝不幸夭折後，還曾尖酸刻薄地敲打曹丕，說出“吾之不幸，汝之大幸”的言語。

　　倘若曹衝不死，曹操甚至都有可能破格立曹衝為世子，之所以最後立曹丕為世子，一是曹衝早夭，二是曹植爛泥扶不上牆，三是袁紹廢長立幼的慘狀歷歷在目，不得已遵循古製立曹丕為世子。

　　“有這樣的父親，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曹昂心中大發感慨。

　　接下來的日子裡，由曹操批準，在曹洪的親自監督下，曹昂所構想的馬鐙、馬蹄鐵、絆馬釘都投入量產中，軍中本身就有大量的工匠，又位於曹氏力量最集中的許昌，量產沒有任何的難度。

　　曹昂的身邊自從配備了如影隨形的許褚，地位更是水漲船高，曹仁跟夏侯惇等人面對世子，自然而然地也用上了敬語。

　　許褚的官職跟曹家將一對比，當然相形見絀，可他是作為宿衛跟隨曹操的保鏢，眾人每一見他便覺曹操親臨，而如今曹操把許褚安排在世子身邊，意味不言自明。

　　耗費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在曹洪的督辦下，三軍都無一例外的配備馬鐙，匠人也在他的業余指點，跟匠人的自我摸索中研究出了馬蹄鐵要如何固定、耐勞磨損的問題。

　　絆馬釘的量產就更加迅速，其構造簡單至極，比起造羽箭、刀槍的難度小多了，很快便在鐵匠的捶打下造出十萬枚。

　　正月剛過，淮南那邊就傳來了震天價響的消息，袁術於壽春稱帝，自稱“仲家”。

　　以九江太守為淮南尹，設置公卿百官，依天子禮郊祀天地，登上皇帝寶座。

　　曹軍大營內，曹操召集幕僚跟將士商議對策，曹昂也出席這一會議，只見荀彧、賈詡、程昱跟曹洪等人都赫然在列。

　　坐於曹操身旁最近的有個白衣文士，大約二十七八的年紀，蓄著短須，嘴角總是掛著一抹笑意，好似智珠在握。

　　曹昂撓了撓頭，不知此人是誰，但這一年齡階段在幕僚中屬實差了輩，荀彧跟賈詡等人都跟曹操等輩，而這人如此年輕地位卻超過了他們。心念電轉間反應過來:“難道他就是傳說中的郭宇宙——啊，不對，是郭嘉。”

　　郭嘉不僅在曹操的諸幕僚中位居榜首，後世的名氣更是隻增不減，人人對他的神機妙算欽佩不已，曹操更是稱其為“奇佐”。

　　曹昂對郭嘉多看了幾眼，除了偏瘦外瞧不出什麽毛病，誰能想到三十八歲就暴斃而亡。

　　連後來經歷赤壁慘敗後的曹操，都不由大發感慨，要是郭嘉不死，定能勸住他不急著大舉南征。

　　曹昂不禁想到:“老曹到了赤壁前，自信心不免膨脹，聽多了身邊的饞臣恭維，倉促發動南征導致魏軍死傷無數。郭嘉能勸住曹操，那必然是極其信任跟相信才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