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面色一變,重新審視他一眼說道:“年輕人,老夫不知道你從哪裡聽到的問心橋,但是此橋凶險無比。”
“自玄天道宗立宗以來,也只有一人通過,余者非死即傻,你真要過橋?呵呵,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他眼裡露出一絲不屑,顯然他是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在嘩眾取寵。
不過是找個理由進宗罷了。
但是你注定要失算了,問心橋在明霞峰絕壁,那裡可進不了宗門。除非你能走過問心橋,直達天柱峰後山。
他饒有興致地看向魏明。
“老先生,這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既然前人能跨過問心橋,我輩後人又豈可望而生畏,逡巡不敢進。”
魏明負手笑道,“若是如此,後人豈非永遠沒有超越前人的可能。”
他也看向福伯,“我不願看見這樣的後世,所以我要踏破前人路。老先生,多說無益,問心橋在哪,請指路吧。”
林妙可和宋鈺鈺齊齊看向這個男人,內心微顫,他竟然真的要走問心橋,那可是十死無生的絕地,何其難!
但是正如他所說,他想踏破前人路,後人豈能失去前行的勇氣。
福伯也聽出了他語氣裡的認真和堅定,不禁肅然起敬,再也沒有一絲輕視,正色道:“明霞千裡,問心不攔。問心橋就在此處向右走三裡處,請。”
他伸手指向右側岔道。
去的人只有兩種結局,一種是踏過問心橋,抵達天柱峰;另一種就是死在橋上。當然,還有一種,嚇得退回。
這一種,不提也罷。
“妙可,你們去天柱峰等我。”
魏明頷首,拉著季萱走去。
林妙可咬了咬牙,追上來說道:“不,我要陪著你!魏明,你若是死了,那我林妙可也當陪你,絕不獨活!”
魏明腳步一頓,看向明媚、清澈的少女,露出一抹笑容:“放心,我沒那麽容易死,我只是想看看邪神的殘念有什麽特別,比之那星空上有何分別。”
他握緊少女的手,“既然如此,那你就陪我同去。你在橋外站著看我就行。等我過了橋,你再帶季萱匯合。”
林妙可抿住嘴,點點頭。
三人向右側山道行去。
宋鈺鈺跺腳,氣道:“哎!福伯,你怎麽就非逼他去問心橋!”
說著,她也追上去。
辛辰子也在魏明的指示下跟上。
福伯摸了摸鼻子,尷尬說道:“這可是他自己要去的,與我何乾。”
他張望兩眼,“每年走這問心橋的人可不多,好戲不能不瞧。”
他立即在山道上擺下一個“今日封山”的立牌,也不管有沒有人上山了,兩條小短腿撒開就往問心橋的方向跑。
玄天道宗一共有五峰,每峰約莫三百多名弟子,一共一千五百人,規模遠遠不如劍塚、兩儀宗等世俗宗門。
但是他們能被收入聖地門牆,都是世間罕見的練武奇才。
一行人向明霞峰走,自然就不可避免地遇上了明霞峰的弟子。
他們大多數人都是認識林妙可和宋鈺鈺的,這與前世的學生會關注其他班的美女是一個道理,兩女都是佼佼者。
“林師妹,宋師姐,你們這是去哪裡?怎麽有空來我們明霞峰?”
有男弟子搭訕道。
林妙可向來清冷,點頭示意,沒有說話,然後抱住了魏明胳膊。
明霞峰的弟子頓時張大了嘴巴。
“臥槽,這小白臉是誰?聖女怎麽抱著他的手臂!艸,忍不了了!”
“完了,我失戀了。”
“這好像不是我們玄天道宗的弟子吧?我怎麽一次都沒見過?”
“瞧瞧,
都壓扁了!兄弟們,我拔劍了,你們誰也別攔著我!”“……”
眨眼就喧囂起來,一個個心懷敵意地望向魏明,更多弟子聞聲過來。
季萱被他們的目光嚇了一跳,有樣學樣地抱住魏明的另一隻胳膊。
她乃是前朝公主,只是心智不成熟,但是相貌、身材都是一流的,身上自然流露的宮廷氣質更是與眾不同。
在場的三名女子,季萱與林妙可是難分軒輊,宋鈺鈺則差上一籌。
因此一眾明霞峰弟子見了,更是吃味:“臥槽,還有一個絕色美女,她……她竟然也抱上了!聖女竟然不生氣!”
“完了,這家夥定是會什麽迷神秘術,控制住了林師妹的心智!”
“師兄,聖女威嚴不容侵犯!帶我一個,咱們今天非拆了他!”
“……”
一群人的眼裡冒出寒光。
“滾!都給我滾!”
宋鈺鈺生氣了,揮手就不耐煩地驅趕道,“讓開,我們要去問心橋。誰再擋路,別怪我揍得他滿地找牙!”
她可是覆雨峰的天驕,年紀輕輕就到達了地元境。這些明霞峰的弟子放在世俗裡是天驕,在她面前就不行了。
他們眼見宋鈺鈺發火,也早知道她潑辣的性子,因此紛紛退後。
“問心橋?他們竟然要去問心橋!難道這小子是來過橋的不成?”
“別逗了,誰不知道進了那橋的死的死,瘋的瘋,傻子才去呢!”
“也不能這麽說,過了橋就能成為宗門真傳,這每年想一步登天的總有那麽幾個!原來聖女是被他給騙了!”
“不慌,等他進了橋,聖女自然會幡然醒悟。不是什麽人都能冒充天才進我玄天道宗的,走,咱們過去看看!”
“……”
他們一言一語,都看起熱鬧。
等到那小子死了,聖女就是無主的。雖然玄天道宗歷來不準聖女婚嫁,但是能親近一番、談天說地,也是美事。
再說了,旁邊不是還有一位美女。
“季萱,記住了。”
魏明這時候指著後面跟上來的眾人,告誡道,“這種叫做衣冠禽獸。”
季萱眨了眨眼睛:“啊?有什麽不一樣嗎?他們怎麽看著像人?”
魏明笑道:“這外面像人,裡面可未必。總之以後你要是遇到這種人,一定要躲著走。要是糾纏,就噴火。”
季萱似懂非懂地點頭:“大哥哥,那你呢?你是哪種禽獸?”
林妙可噗嗤一聲就笑出來了。
“萱妹妹,他可不是禽獸。”
她補充道。
季萱抿了抿嘴,思考道:“可是莪看玲瓏姐姐和青娥姐姐經常會吃那個禽,他要是不是禽獸,怎麽會有……”
魏明連忙捂住了她的嘴巴,這丫頭再亂說下去,自己風評得壞光。
林妙可臉頰一紅,心想豈止是玲瓏妹妹她們愛吃,自己也歡喜。
後面的明霞峰弟子看著三人打情罵俏的模樣,氣得鼻子都歪了。
“不要臉!我輩武者當以練武為第一要務,豈能沉迷於溫柔鄉!”
“說的不錯,這小子的武功一定稀松平常,等宋師姐走了我就去挑戰他。哼,到時候我讓他知道什麽叫後悔。”
“他還罵我們是衣冠禽獸,太踏馬過分了,你們看我哪裡像禽獸?”
“嗤,在座的誰不是衣冠禽獸?都是男人,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
他們張望、議論之間,已經走到了峰頂,問心橋出現在視野裡。
一股陰寒、邪異和混亂的氣息自絕壁下方升起,衝蕩四周,令所有人下意識地閉上嘴巴,再沒有閑心調笑。
魏明也停住腳步。
只見一座黑灰色的圓形高台建在峭壁之上,上面有鎖鏈纏繞。其中一邊連接向一座鎖橋,橋面是晃蕩的鐵板。
下方是萬丈懸崖。
尋常人若是路過,就算沒有其他危險,也不敢走這種鎖鏈鐵板橋。
稍微一個失足,就是粉身碎骨。
“這是斬魔台。”
宋鈺鈺上前說道,“我們道宗弟子每次下山歷練,如果有擊殺邪神武者,獲得邪神遺物,都會帶到此處銷毀。”
她指向圓形高台,“那上面懸掛的是斬魔斧,可以破碎一切邪神遺物,摧毀其中意志。據說它也是邪神遺物。”
“久而久之,這峭壁下的山谷就成了邪神谷,裡面有無數邪神的遺物碎片、殘念留存,積蓄數萬年至今。”
“這些邪神殘念匯聚在一起,彼此衝擊、融合,就形成了混亂、可怕的陰寒氣息,常人觸之非死即瘋。”
這就是問心橋的來歷。
因為邪神殘念聚集,而令原本普通的鎖鏈懸橋,變得極為危險可怖。
“魏師弟,我知道你很強。但是這橋除了宗主以外,沒人能走過去。就算是我聖地長老,也不敢輕易靠近。”
宋鈺鈺最後一次勸道,“你與師妹的事未必沒有轉圜余地,沒必要如此冒險。你現在回頭,一切還來得及。”
林妙可也攢緊了手,但是她沒有勸,她明白魏明決定的事勸不了。
這是固執,也是霸道。
“宋師姐,多謝好意。只是我這次來聖地,不僅僅是要帶走林妙可,還要在聖地裡站穩一個位置,所以……”
魏明搖搖頭,“要想在這個世界說話,要麽靠拳頭,要麽靠天資。我現在拳頭不夠大,所以我才要用後者替代。”
“你們不必勸我,等到我拳頭夠大的那天,自然一切聽我意、遵我令。如今既然不行,那就用盡辦法去變強。”
說著,他走向那高台。
明霞峰的弟子面面相覷,他來真的?不是裝模作樣一番泡個聖女?
“也好,他要是真死了……”
眾人心思各異。
有人更是起哄叫喊:“快!登上去!小子,我看好你!你就是玄天道宗的下一位天驕,千萬別錯過了機會!”
“是啊!誰不登誰是孫子!”
“……”
林妙可和宋鈺鈺回頭,用清寒的目光掃視一眼眾人,將他們記下。
福伯也落在一旁,手裡摸出一袋不知名的瓜果,邊吃邊咂嘴起來。
“慢著!”
就在這時,一名少年分開人群,氣喘籲籲地登上峰頂,叫道,“這問心橋是我的!我為此準備了三年!今天無論如何都應該讓我先登!不能讓你搶了先!”
眾人回眼一看,不由面露詫異:“這不是明霞峰的雜役弟子嗎?”
“咦,我記得他,他叫段炎,在五年前進入宗門,可惜資質不過關,最後淪為雜役。沒想到他還做著一步登天的夢!”
“是啊,真是可笑!他以為他是三千年前的那名雜役弟子嗎?”
“……”
魏明也訝然轉過身,只見這名少年穿著充滿補丁的衣服,身上有內氣,但是修為不高,在寒冷冬天赤著雙臂。
玄天道宗每峰約三百名弟子,但是沒將一種人算進去,就是雜役。
他們因為一些原因被聖地選中,但是資質測試不通過或修為進度不過關,就會淪為雜役,過的是服侍人的日子。
他們過得並不好。
這或許也是三千年前那名雜役弟子踏過問心橋,卻最終反叛的原因。
“你也要登橋?”
魏明問道。
段炎咬著牙,說道:“不錯!我在玄天道宗五年,其中有三年都在觀察問心橋,它的氣息變化早已了然於心。”
“我不能讓你先登橋,否則你會擾亂我之前的觀察和判斷。所以抱歉了,請讓我先登橋,我一定要登過去!”
眾人也都面露古怪,沒想到今天竟然有兩個人要登這必死的問心橋。
這種事也要搶著來嗎?
魏明無所謂的聳聳肩,笑道:“無妨,既然你想登,就請先行吧。”
段炎拱了拱手,略帶厭惡地環視一圈後方眾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段炎此番如果能夠過橋,必定記得兄台相讓之恩,也希望你能活下去。”
說著,他就走向問心橋。
呼啦。
縈繞在山谷裡的森寒氣息驀然激蕩起來,形成颶風衝向鎖橋。
段炎緊緊抓住沿途鎖鏈,身體歪歪扭扭地晃動,自寒風罅隙裡穿過,然後提起腳步,艱難地一點點向前走去。
“他竟然真的敢走!”
眾人屏住呼吸。
魏明也看過去,頭鐵神通感知懸崖裡的氣機變化,很快就發現一些特別。這個段炎竟然真的在躲避邪神殘念。
他應該是察覺不到殘念存在的。
他完全在憑借往日的觀察和經驗,根據風勢的變化在下意識躲避。
這很不簡單。
不過,他的身體一直在抖,能夠向前走,全憑心中的一口氣。
那些邪神殘念也不可能被完全避開,不時掃在他身上,令他僵直在原地。他在鎖橋上忍了片刻,又繼續往前走。
“他已經被邪神侵蝕了。”
魏明心裡歎道。
這些人說的沒錯,常人不可能通過這問心橋,就算通過了,也早已被邪神殘念侵蝕全身內外,不死,也要瘋掉。
除非……
他看著段炎一步步走到了橋那端,距離通過只差三步。然而也就在這時,他停在原地,雙眼緊閉,陷入掙扎。
問心、問心。
這橋的最重要一環就是問心。
邪神殘念混亂,侵蝕自身,除非此人的心志極為堅定,能夠從混亂中掙脫出來,那麽還有一線希望踏過橋梁。
“原來如此。”
魏明恍然大悟,這才是問心橋的本質,玄天道宗的祖師爺在找一位心志異於常人,能夠對抗邪神侵蝕的天才。
下一刻,只見段炎猛然睜開眼睛,竟然一步邁出,跨在了橋板上。
全場響起驚呼。
“不會吧,他竟然支撐到了現在!他不會真的能通過問心橋吧!”
“不可能,我往日裡竟然欺負他,還讓他喝過洗腳水,這要是被他登過了問心橋,我豈不是要被他整死?”
“快看!”
“……”
眾人舉目望去,只見段炎再次一跨步,盡管顫顫巍巍,竟然真的踏過了問心橋,全場一時間變得無比寂然。
“我……真的通過了?”
段炎看著自己的雙手,猶自不敢相信,隨即就面露狂喜,“我成了!我成了!娘,您看到了嗎?孩兒成了!”
他高舉雙手,“段氏族人,你們給我等著!我段炎必將殺回家族,將你們碎屍萬段,以慰我娘在天之靈!”
他的眼裡露出瘋狂神色。
按照玄天道宗祖製,跨過問心橋,就等於一步登天,前途不可限量。
咚、咚、咚。
對面的天柱峰上頓時響起一陣鍾聲,有數道身影拔天而起, 直飛過來。人群裡頓時響起一陣驚呼:“是宗主!”
來人落在對面橋頭,乃是一位身穿紫色道袍、頭髮束起、背後背著一柄巨劍的老道士,目露驚喜地打量段炎。
“道鍾轟鳴,千古絕世!”
他蒼老的聲音遠遠傳開,“沒想到時隔三千年後,我玄天道宗能再迎來一位絕世奇才。孩子,可願拜我為師?”
眾人驚住。
宗主竟然要收段炎為徒!
“願意,我願意!”
段炎連忙跪下磕頭。
老道士的眼裡露出慈祥神色,撫須道:“好孩子,今日起你就是我玄真子的親傳弟子,暫且先在天柱峰修行。”
其他人紛紛恭賀宗主收徒。
這位玄真子是真正屹立在世間絕巔的存在,地境巔峰,秘藏境,用流傳的說法是:“千古無一敗,世間稱無敵。”
但是,他看起來很和藹,就像一位鄰家老爺爺,好像並沒什麽不同。
“走吧。”
他無意與一眾弟子打招呼、閑聊,領了段炎,就打算飛回宮殿。
“等等!”
就在這時,段炎突然出聲說道,“啟稟師尊,對面還有一個人想登問心橋,不如勞煩師尊等等,看看結果?”
玄真子腳步一頓:“哦?”
同一天,竟然有兩個人想要登問心橋?不過,這種異於常人的天驕千古難尋,有一個段炎已經是三千年的奇跡。
另一位只怕是……
他暗暗搖頭。
隨著他停下腳步,所有人都反應過來,目光一下子聚集在魏明身上。
“不才,願登橋一試!”
魏明謙遜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