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下意識地一個閃避,旋即想起來她的瞳光已經被控制住了。
“咳咳,天色不錯。”
他顧左右而言他,暗暗打量旱魃公主的眼睛,那眸子裡一片清明,由於不漏真炁的關系,他能夠感覺到對方的每一絲呼吸、每一下心跳、每一口吞咽。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眾人沒有注意到他的尷尬,目光齊齊落在旱魃公主身上,露著忌憚。
“大……大……大……”
旱魃公主竟然開口說話了,只是沒有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麽。
“會不會燒壞腦子了?”
宋天佑揣摩道。
這人體不能忍受高溫是常識,她不僅是屍體,還躺在玉棺裡被體內的火焰燒了不知道多少年,腦袋壞了也正常。
魏明一腳把他踹開:“你才腦袋壞了呢,她是死人好嗎!你見過哪個死人能把腦袋燒壞的,失憶還差不多。”
這旱魃公主確實像是失憶了。
她環顧一圈,似乎沒有找到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那抹擎天碩大,頓時露出一股失望的神色,開始打量眼前眾人。
“?”
她歪著腦袋思索,你們看著我做什麽?我……我臉上有花嗎?
她伸手摸了摸,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身體裡怎麽多出這麽多液體?而且是乳白色的,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不對,這些液體與外界有聯系!
她順著感覺望過去,立即看見了在陰暗天空下、雷雨交加中的那個男子,莫名地有種熟悉的感覺……是他!
這些液體是他留下的!
“大……哥哥。”
她的腦海裡突然蹦出這個詞。
魏明看著她清澈的目光,那眼裡的好奇、打量就像是才通智慧的孩童,在試圖接納和探索這個陌生的世界。
她已經不是大虞公主了,或者說只是殘存的靈,也或是新生的靈。至於能不能找回八百年前的記憶,就難說了。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魏明回應她的目光,問道。
眾人也好奇地看向她。
“我……是誰?”
旱魃公主的眼裡露出迷茫神色,須臾像是想起了什麽,看向墓穴。
她一步步向裡面走過去,腳步踉蹌。魏明不得不暗中控制不漏真炁,替她糾正隨時可能踩錯摔倒的步伐。
她停在了玉棺前。
魏明目光敏銳,立即看見那玉棺的一側,刻著一列小字,但是其中大多數都已經殘破,只剩“鎮”“萱”兩字。
旱魃公主就停在那玉棺前,伸手觸摸那個“萱”字,眼裡充滿迷惑。
淚珠卻無意識地落下來。
一滴。
兩滴。
三滴。
她抹去了淚,更加迷惑,但是眼裡很快變作釋然,轉頭看向魏明。
三滴淚去,前塵往事皆斷。
她的心裡仿佛有一道聲音在說,今生就跟著這個男人走下去吧。
“大……哥哥。”
旱魃公主怯生生地叫道。
魏明莫名心軟了一下,罷了,這家夥厲害得緊,殺又不能殺,不如留在身邊,關鍵時候也許能自爆做殺手鐧。
“前朝皇室姓什麽?”
他轉頭問道。
曲玲瓏和寧青娥齊齊搖頭,別問我歷史,我根本不關心這些。
宋天佑仰頭看天。
練雲裳無奈道:“國公大人,前朝大虞國最後一代君主姓季。”
魏明喃喃道:“季……季萱。”
旱魃公主若有所覺地望過來。
他走過去,輕輕撫摸她的腦袋,笑道:“既然想不起來,那就不想了。以後你就叫季萱,季節的季,萱草的萱。”
旱魃公主歪著腦袋問道:“什麽是……季節?什麽又是……萱草?”
魏明有點頭疼了。
曲玲瓏拉住她的手笑道:“好妹妹,這風雨雷電、四時變化就叫季節。萱草是一種草,據說吃了能夠忘憂。”
季萱看著她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轉而又冒出一句:“什麽是四時?”
曲玲瓏指著外面的雷雨給她解釋,倒是不厭其煩,嬌笑聲遠遠傳開。
“宋天佑,與我說說林妙可的情況吧。”魏明這才看向這位玄天道宗聖子,問起這個壓在心底最有分量的名字。
宋天佑眉頭下意識地緊了一下,與練雲裳交換了一個眼神,問道:“國公此次東來,難道是為了我師妹?”
魏明坐到中間的地上,令正在問東問西的季萱回頭吐出一團火。
雷雨屏障裡升起無根火焰。
“廢話,我不是為了林妙可來東境,難道是為了你?原本我還找不到縹緲峰的位置,現在正好,你帶路。”
魏明不客氣地說道。
宋天佑擦了擦手,坐到他的對面,為難道:“聖地位置,不容輕易泄露。國公若是有話,我可以代為傳信。”
魏明聽出不對勁了。
這宋天佑說起來與自己交情不淺,現在一句句卻盡是推脫之言。
他眼眉一挑,眼裡流露出凜冽的殺氣:“林妙可……出事了?”
“沒!沒……”
宋天佑連忙擺手道,須臾,他才輕聲一歎,“也不算出事,就是她晉升法相境之後,師父對她委以重任。”
“魏明,聖地裡面的事有些複雜,並不像外界說的那麽超然物外。聖地也有要擔的責任,要爭的名、利、事。”
他看一眼季萱,語含深意,“就像我一樣,要下山查探這雷澤大旱的根源。這是生靈大劫,是聖地應盡之責。”
“而與我玄天道宗齊名的聖地,還有三個,青燈禪院、懸空寺和青雲劍宗,大家分立四方,有合作也有競爭。”
“凡俗諸國相爭,爭的是疆土、財富、人心。聖地相爭,爭的就是天下大勢、傳承和氣運。我之所以說這些……”
他繞了個彎子,才拐入正題,“每十年一次的聖地之戰你一定沒聽說過,二十五歲之下的年輕天驕均可參加。”
“勝者決定天下大勢,掌管亂星域氣運。哦,你可能沒聽過亂星域,就是我們生活的諸國所轄的這片土地。”
“而師妹就是這次玄天道宗的候選者之一,所以師父送她進了羅浮洞天,那裡充滿機遇,希冀助她突破地境。”
“我玄天道宗不能再敗了,否則就要徹底淪為四大聖地之末了。聖地沒落,則皇朝沒落,所以大景、北魏會沒落。”
“這是因為我玄天道宗和青燈禪院一直墊底,氣運被奪,強者被壓,資源出讓,並非兩國帝王昏庸、朝廷無能。”
他看向魏明,說著從來沒有人聽過的理論,“所以強者恆強,弱者恆弱,所以師妹也不算是出事,你明白了嗎?”
魏明若有所思。
宋天佑哇哇啦啦說了一大堆,如果是常人第一次聽說,未免覺得天方夜譚、不可思議,但是魏明不是一無所知。
關於亂星域的存在,他不止是聽說過,還親眼看到過。因此他對宋天佑說的四大聖地相爭之事,隱隱有所猜測。
此時他再回想起那衝天而起、撐著天空的四道光柱,突然發現它們並非一樣高。那麽這與他們的排名是否相關?
他記得清楚,是西面那處光柱最高,南面次之,隨後是東面和北面。
這是否代表聖地排名?
懸空寺居於首位,青雲劍宗次之,然後是玄天道宗和青燈禪院?
若是如此,那光柱難道與氣運掛鉤,或者就是聖地的氣運顯化?
魏明尋思不透。
不過,林妙可的事他是聽明白了。玄天道宗發現二十二歲的她晉升宗師,頓時生出與其他聖地爭奪的希望。
所以,他們將林妙可送到了羅浮洞天,這應該是某種歷練場所。
但是……
“宋天佑,你說羅浮洞天裡機遇很多,是否同時意味著危險極大?”
魏明捕捉到重點問道。
宋天佑苦笑:“我糊弄了半天還是騙不了你。不錯,羅浮洞天乃是上古遺留的一處秘地,危險與機遇並存。”
魏明敏銳地問道:
“所以你不想我去找她?”
宋天佑點頭道:“我表達的還不明顯嗎?那羅浮洞天乃是我玄天道宗的領地,並不對外人開放,你不能闖。”
“而且我師父那個糟老頭是個怪人,一心隻想培養出比他更厲害的弟子,並不喜歡我和師妹浪費時間在情愛上。”
說到這裡,他與練雲裳對視一眼,眼裡都有苦澀,他們也不被喜歡。
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喜歡。
所以練雲裳在開始時,才會說出要不要遠走高飛的話,乃是兩難。
魏明明白了。
但他同樣固執:“莪說過要與她在京城賞燈跨年,就誰也阻止不了。”
宋天佑張了張嘴,無言勸說。
“宋兄,多謝告知。”
魏明拱手謝道,“不過我還想問一下聖地和羅浮洞天的情況。”
接下來他與宋天佑又詳聊了半個時辰,終於弄明白了基本的情況。
首先,聖地裡的頂尖戰力就是各宗宗主,都是秘藏境的至強者。
至於這種強者有多強,宋天佑不清楚。他只有一句在聖地間流傳的話形容:“千古無一敗,世間稱無敵。”
這十個字屬於概括,既說明了他們的實力,也說明了他們的壽命。
反正據宋天佑所知,他們玄天道宗的道主玄真子,在千年前就是宗主,而今還是宗主,足以知曉他的強大。
“原來武者可以強到這般境界!”
魏明聽完只有這一句感歎,或者可以說,是心向往之吾必至!
宗主之下則是長老和各峰峰主。
宋天佑和林妙可出自玄天道宗五峰之一的絳雲峰,峰主名為紅雲道尊,乃是百竅境的強者,與聶飛煙同級。
聽到這裡,魏明松了口氣。他要是敢不同意,那就手底下見真章好了。
而長老則都是洞天境乃至更強的存在,具體的宋天佑也不清楚。
其次,就是羅浮洞天的事。
從古至今,其實有很多福地留存,這些地方的天地靈氣較其他地方充裕,要麽地底有靈礦,要麽就是風水寶地。
裡面不僅長有朱果、靈芝、礦石等天材地寶,還有遠古生靈的子嗣,或為凶獸,或為魔怪,或為詭異族群。
它們的手裡也護著一些傳承。
這些特殊的地界就被稱為洞天福地,而羅浮洞天就是其中一個,位於東海的一處海島上,在其中修煉一日千裡。
如果再得到一些機緣,那就極有可能讓自身的實力翻上數倍。
聖地爭搶的資源裡,就包括這些洞天福地,可謂珍貴不顯於俗世。
這羅浮洞天由玄天道宗的一位長老看守,他乃是洞天境強者。
現在的魏明應該不是對手。
所以宋天佑勸他放棄。
“魏明,明年聖地之戰是在六月,其實你沒必要著急,大可以先回京城,等到師妹出來,我一定及時通知你。”
他再次說道,“聖地之強不是你能想象的,不要因為一時衝動,白白送了性命。到時反教師妹傷心欲絕。”
魏明搖頭:“我心意已決,還請宋兄指路,事後我再登門致謝。”
宋天佑長歎一聲。
“也罷,這羅浮洞天位於東海往東南三百裡,你要自東海之濱的臥龍村乘船出發,兩天后應該就能到達。”
他在地上畫出大概的地圖,“你要注意,一定要保護好船隻,否則就算是地境強者也無法保證長時間飛行。”
“到時候精疲力竭就是身死之時。另外,這大海裡危險重重,除去天災,還有遠古遺留的各種海底怪物。”
“切記不要纏鬥,盡量不要見血,否則只會吸引更多怪物圍攻。”
“……”
他仔細囑托了兩遍才收聲。
魏明將路線記下,向他拱拱手說道:“宋兄,等我接到林妙可,再到聖地拜訪。今日一別,後會有期。”
宋天佑和練雲裳起身回禮。
這時候,曲玲瓏領著季萱過來,此時這位旱魃公主已經懂事許多。
魏明摸一摸她的腦袋說道:“你這一身實力恐怖無比,還在我之上。但是你不會運用,以後就跟著我習武吧。”
“等你哪天能磨開體內的膜,也就能如林妙可一樣,完全掌握自身的能力,甚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季萱聽得似懂非懂。
“好的,大……哥哥。”
她隻記得一個“大”字了。魏明卻記得她的“太”字,令人心癢難耐。
“走吧,埋了賈源。”
他轉過身,通過血神子的力量震斷了賈源的心脈,將蘊藏在他體內的那一抹精血收回,頓時覺得功法精進了一絲。
【你的血氣得到淬煉】
【渡世魔體有所精進】
魏明恍然大悟:“回收血神子竟然可以掠奪對方的武道本源,精進自身修為。這太上真魔經還能這麽修煉。”
不愧是魔功啊!
他看向賈源的屍體,歎道:“我為大景,你為南晉。很抱歉,我無法容你活命。今日就葬在這養屍地吧。”
“可惜,此地的陣勢已經被破壞了,你無緣成為第二具旱魃了。這樣也好,能夠長存在黑暗中,也是幸福。”
他碎語了幾句,回到坑道外,腳步在地上跺了一跺,地面轟隆坍塌。
泥土很快將棺材掩埋。
此時,天上的雷電還在肆虐,大雨下個不停,似乎在哭禱送行。
“走吧。”
魏明領著眾人步入雷雨裡。
宋天佑見他離去,才用內氣撐開雨水,與練雲裳攙扶著離去。
雷澤漸漸安靜下來,只剩雷電轟鳴,暴雨不歇,水澤開始匯聚。
然而,就在那電光閃過時。
地面突然動了一下。
那是埋葬賈源的墓穴位置,然後泥土猶如被巨大的力量掀開,向四周凸起,露出底下的玉棺,雨水流淌而下。
賈源平靜的面容出現在天地間。
驀然,那玉棺底下探出一隻蒼白的觸手,落在玉棺裡,將其屍體一卷,扯向地底深處,那泥土開合猶如大嘴。
噗嗤。
屍體被一口吞下。
然後,那泥土簌簌發抖,掉落在地,露出一個巨大的獸頭,自地底深處緩緩拱起龐大的軀體,屹立在天地間。
轟隆——
雷電劃破長空,卻罕見地沒有消失,而是被這個怪物牽引到身邊。越來越多的雷電聚集過來, 像是被它所駕馭。
吼。
它低吼著。
在雷電光芒裡,可以看見它的姿態,那是一個宛如獨角犀一樣的怪物,但是它除了四肢,還長有一根根觸手。
那觸手上聚集了一道道閃電,宛如在隨著它的心情,起伏跳躍。
但是它的腦袋卻像是巨龍一樣,兩側的臉頰與人相像,十分古怪。
吼。
它再次低吼一聲,高約百米的身軀轉動,打算離開這個地方。
可是,就在這時。
一道人影踏著暴雨而來,隨著電光閃過,露出魏明凜冽的面容。
“呵呵,《周遊列記裡》記載,相傳澤內有龍首人頰,鼓其腹則雷,是為雷神。山野村民常祭之。誠不我欺。”
他桀然笑道。
吼。
雷神感覺到了威脅。
“當年景太祖有感於你的威脅,卻又沒辦法徹底殺死你,擔心你成為邪神,於是聯合道玄子布下旱魃鎮壓你。”
魏明卻不緊不慢地說道,“如今旱魃已經養成,陣法也被破去,合該到了你出世的時候,你也合該為我所用。”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雷神笑道,“從今日起,你就做本神的坐騎吧!”
吼。
雷神更加不安,驀然抬起蹄子,駕馭雷光,向那渺小人類衝去。
“嘿,有點意思!”
魏明興奮地笑出聲,沒有絲毫懼怕,反而腳步重重一踏,迎面衝去。
他的身體在奔跑之際瞬間漲大,眨眼間化作四十米高,撞向雷神。
轟——
天地炸響,暴雨震顫。
那雷神竟然被他硬生生撞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