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長深知自己的身體狀況,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外強中乾。
日複一日的練劍造就一身暗傷,常年雨中感悟雷霆,寒氣入體無法祛除。
曾與人爭鬥,曾仗劍斬妖人身受重傷,曾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隻為頓悟。
回顧一生蠢事,他發現自己能夠活到現在是真不容易。
天命難違,此生注定與道無緣。
李道長黯然傷神,神色又蒼老了幾分。
堅持幾十年,終究無法逆天改命。
他想哭。
“李道長?”
“師父?”
陳初和李雲奇眼睜睜的看著李道長在頃刻間蒼老,仿佛被歲月奪走了精氣神,整個人的意志一敗塗地。
“李道長,抱歉。”
陳初還以為自己傷到了李道長,臉上露出深深的歉意:“我沒想到會傷到你的。”
“與陳施主無關。”
李道長默默搖頭,神情如死一般平靜:“只是舊病複發而已,恐怕需要閉關調養一段時間了。”
他站起身來,步履蹣跚的朝著白依觀方向走去,濕噠噠的衣服和孤獨落寞的背影。
好像是一隻......
“是嗎?”
陳初將信將疑的跟了上去,將避雷珠拿了出來:“李道長,你的避雷珠。”
“送給你了。”
李道長頭也沒回的說道。
什麽?
陳初望著李道長的背影,直接愣在了原地。
怎麽突然就這樣了?
李雲奇狼狽不堪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低頭看著那一灘鮮紅的血漬,心中頓時明悟。
他不太清楚師父為什麽會突然這樣,但是他清楚一點。
這一次,師父的道心真的碎了。
“陳師兄。”
李雲奇突然問道:“你第一次來白依觀的時候,是為了什麽?”
“我?”
陳初微微一怔,當即回道:“當然是為了修仙和逆天改命啊!”
這是他的初衷,怎麽會忘記。
“那你逆天改命了嗎?”
李雲奇轉頭看向了陳初。
“當然。”
陳初很認真的回道:“我因為李道長給的五雷正法才踏上修仙之路的,如果沒有李道長的話,我估計還在城主府中躺著呢吧。”
“這或許也算是逆天改命吧,李道長,我貴人也。”
他因為一本五雷正法而改變,這不是區區幾千兩緣分能夠了斷的因果。
如果他能活過一年,必庇護白依觀百年!
這是他自己給自己定下的承諾。
“貴人嗎......”
李雲奇深深的看了一眼陳初,不再多說,小跑到了李道長身邊,起手攙扶。
望著這一老一少的身影,陳初久久不語,最後化作一聲歎息。
“李道長啊,你是真是假?”
他將避雷珠收進了懷中,搖了搖頭,將不該想的事情甩出腦後,抬步走向了白依觀。
此時,他已經不在乎李道長的身份了。
對於他來說,李道長只是一個神秘莫測的高人就行了。
哪裡高,都無所謂了。
“又拿了人家一顆避雷珠,這欠下的因果還能了結嗎?”
白依觀內院中。
李雲奇扶著李道長走進了房間中,很是擔心的詢問道:“師父,你的身體?”
李道長沒有回他,在自己房間中摸索一番,掏出一個精致木盒,遞給了李雲奇,
平靜道:“這是白依觀及周邊十裡的地契,現在是你的了。” 這是他全部家當了,現在托付給唯一孽徒了。
李雲奇聽聞後全身一顫,眼眶瞬間就紅了,不敢去接,低著頭咬牙道:“陳師兄說師父是他的貴人,因師父才能逆天改命。”
“師父,有沒有這種可能,陳師兄也是你的貴人。”
“如果能救師父的話,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他從小被師父撿到,養大,跟在身邊看著一切。
師父在打坐,師父在修道,師父在練劍,師父在澆雨,師父在斬妖除魔。
二十年間,他目睹了師父的所有努力,也目睹了師父的所有努力化作飛灰。
這是一件非常令人痛心的事情。
痛心到他僅僅修煉了一會兒五雷正法便果斷放棄了。
他不敢修煉了,他怕自己也會像師父一般走火入魔,最終什麽也沒有。
也不知道是什麽心態。
他不喜歡修煉,但喜歡看著師父修煉,無數次幻想著師父成功的那一刻。
然後,就沒然後了。
“沒機會了。”
李道長心如死寂,臨近終末,他顯得更加平靜,仿佛什麽都不在意了一般。
這種感覺,他已經經歷過好幾次了。
“我快死了。”
他用平淡無波的語氣敘說著,就像是在敘說著別人的故事一般:“我在修行的時候透支了太多的壽命,終究要為這一切付出代價的。”
“等我死後,就將我葬在白依觀的後山腳下。”
“陳施主欠我修仙因果,又拿了我的避雷珠,他不會不管白依觀的。”
“從我死後,白依觀徒禁止一切修行,在大門口掛上‘狗與修行者不得入內’的牌子。”
“你若是想賣了白依觀,那就賣了吧,反正只是一個破道觀而已。”
李道長在交代著遺言。
李雲奇在屋內低頭傾聽。
陳初在屋外開著風雷耳偷聽。
三人一陣失魂落魄,怎麽也想不明白。
前一秒還在歡聲笑語的給李雲奇開靈體,怎麽後一秒就要生死離別了。
“這沒道理。”
陳初低聲喃喃道:“太沒道理了。”
他也不清楚到底是何事沒道理,就是感覺不舒服,心裡一陣不是滋味。
陳初也知道,偷聽不好,尤其是在交代遺言這種大事上,他偷聽算什麽?
但是,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和李道長,自己和白依觀的緣分不該停在這裡。
如果用修仙小說來比喻的話,白依觀就是他踏入修仙一道的第一個劇情。
這才剛剛開始,重要劇情人物就死了的話,那他該用什麽心情離開易水城,踏上求仙路。
李道長,你缺貴人嗎?
“少爺!”
青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陳初的偷聽。
陳初靜靜移開腳步,到了青雉身邊,問道:“怎麽了?”
“少爺,你看到李道長了嗎?”
青雉左顧右盼的看了看,說道:“觀外來了一夥人,說是來自北州主城定雷門,尋找定雷門師爺李狂傲的。”
哢嚓一聲,房門被推開。
陳初轉頭,與李道長對視上了。
緣分,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