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吳同學，我身上沒有九百塊。”周有光看他一眼，又低下頭來。

　　屬實是沒什麽心情。

　　“不，我要跟你說的不是這個，”吳墨臉上的嚴肅沒變，“你看見那輛車了吧，幾分鍾之前，我也在那輛公交車上。”

　　他指指解體的公交車，周圍消防車救護車早就開了過來，幾個救援人員正從車的殘體裡抬出幾具擔架，上面的乘客有氣無力:“痛……”

　　周有光看了一眼吳墨，主要是看他身上破爛得不行的衛衣:“你現在這一身確實……需要衣服?我的外套可以借給你穿。”

　　“……”吳墨表情扭曲了一瞬間，“這件事等會兒再說，你身邊真的有煞氣，是會讓人性命不保的大恐怖。”

　　蘇新月沒忍住，“噗嗤”笑了，兩隻腳下，黑紅的腳印裡淋漓滴答。

　　“哦，還有別的事嗎，”周有光心說沒有這所謂的大恐怖，今天他都走不出這博物館，“沒別的事的話，我脫了外套給你，你就走吧，趕緊回宿舍換身衣服，我看你好像也問題不大，但有擦傷刮傷也記得去醫院看看啊。”

　　他身邊一陣風擦面而過，卻是吳墨坐了下來，手裡的木盒也“哐”一聲，跺在了身邊。

　　“接下來的話你可能會覺得很奇怪，但我可以用我的身份證和學生證一起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見周有光要拒絕，吳墨趕緊補充:“實在不行你就當故事聽，好了吧?”

　　……

　　幾分鍾之前。

　　……

　　公交車窗上的黑氣還在蔓延，逐漸飄到空中，像一團團烏雲。

　　吳墨皺著眉看，公交車裡早就一團亂麻，罵人、哭泣、求援，氣憤，各種情緒和聲音紛繁雜亂。

　　而那些黑氣，就像一根根觸手，探出來朝著情緒激烈的人身上去，被抓住的人一愣，情緒更加外放。

　　“吵死了！大家都著急！哭得那麽大聲，火上澆油啊！”

　　“你媽賣麻批！吼啥子吼！以為你是哪個！”

　　一個中年人率先忍不住，開始痛罵後座哭泣的小孩子，小孩子的父親不甘下風，也跟著回罵。普通話和渝蜀方言交織在一起，詞語裡激烈的情緒，無形中讓那黑氣更加壯大了幾分。

　　吳墨閉了閉眼，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抱著木盒，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徽章。

　　徽章正面是半個頭骨的形狀，他直接翻到背面，用徽章的針扎破了指尖。

　　在滿車的群魔亂舞裡，他的動作非常小，沒誰注意到他正在擠手指裡的血，更沒誰看見他伸手蘸著自己的血，在僵硬的腿上快速書寫。

　　符頭，符膽，符腳……他一面畫，一面默念。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法刀升陽，號令八王……吾今下筆，萬鬼伏藏！”

　　符腳最後一筆勾勒完畢，隨著他嘴裡默念完成，原本如同禁錮在寒冰裡的雙腿仿佛重新被注入了熱量，吳墨往前一步，站了起來。

　　他沒去看其他被困在原地的人，而是低頭彎腰，撿起了那個被摔在地上的骨灰壇。

　　青花的瓷器骨灰壇，拿在手裡意外的輕，因為內容物早就逃了出來。

　　吳墨從腰包裡拿出幾張符紙，直接用指尖的血在背面塗了幾下，一張一張貼在壇身上。

　　腰包裡還有一卷紅色的棉線，但上面的紅色斑斑駁駁，像是沒染均勻。

　　吳墨扯起線頭，一匝一匝繞上骨灰壇，每一根紅線都落在符紙中央。

　　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那些黑氣已經蔓延在整個公交車，人們的嘶吼和怒罵，都被黑氣籠罩，聽在耳中，竟然帶著一陣古怪的嗡鳴。

　　得再快點兒……

　　最後，吳墨從地上撿回了骨灰壇蓋。

　　有一種極其損陰德的邪術，用暴死的年輕人的骨灰，喂給夭折的小鬼魂魄，將他們收在同一個骨灰壇裡，埋在九陰匯聚之地，鎮壓九十九天之後挖出來，就成了所謂的“希骨”。

　　“人死為鬼，鬼死為聻，聻再作希，希又化夷”。

　　這種鍛造希骨的邪術，將鬼殺兩次，剩下的“希骨”，行動無聲，狀如黑雲。

　　被希骨沾染上的東西，如果是死物，就會變成施術者的玩具，任意施為。

　　若是活物，就會被激發內心的各種情緒，同時這些情緒會不斷滋長希骨的規模，最後被抽幹了的活物，會變成希骨的一部分。

　　吳墨的視線落下，看向手裡的木盒。

　　校友是一個人。

　　但這輛車上，有幾十個人。

　　他笑了笑，打開了木盒的蓋子。

　　相逢就是緣分，看來他跟那位校友的緣分，還不夠深厚啊。

　　木盒打開之後，露出一團和希骨顏色類似的圓形物體。

　　但那東西左右抽動，爬行之間，渾圓的身體裡伸出一隻隻小小的手爪，在木盒裡刮出滋滋的聲音。

　　仔細看去，那些小小手掌的掌心，都有一張生滿白牙的嘴。

　　吳墨伸手像是想撫摸這團東西，又趕緊把木盒蓋子拿在手裡。

　　——蘊含了混沌力量的饕餮子，能吞吃一切陰邪之物，包括煞氣、陰氣，以及希骨，能聽懂人話，被人使喚。

　　——但只能用一次。

　　木盒盒蓋上，一個用以抑製饕餮子力量的陣法緩緩流轉，每一根構成陣法的線條微微發亮，五行俱全。

　　“去，吃了這些希骨，不要傷人。”吳墨指了指周圍的黑氣，“吃完了，吐到這裡面。”吳墨又敲了敲眼前的骨灰壇。

　　“庫庫庫……”饕餮子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聲音。

　　“快去，”吳墨的聲音變得嚴肅，“你和中心的契約，就是為中心無條件做一件不會損害你本源的事情，現在正是時候。”

　　他其實還有點著急，盒蓋上的陣法離開中心之後，沒有其他加持，如今亮度已經非常微弱，堪比螢火蟲的光芒。

　　最多再有一分鍾，陣法熄滅，他也管不住這隻饕餮子了。

　　“庫庫庫……”

　　黑色的肥圓團子爬行的時候，是同時從身體四面八方伸出手掌的，分不清哪邊是頭，哪邊是尾。吳墨只看了一眼就轉頭了，傷眼睛。

　　“嗚嗚嗚……”

　　“他媽的，真是倒霉到家了……”

　　“老子個仙人板板！閉嘴！”

　　饕餮子爬出木盒，爬到空中。

　　然後，那些輔助爬行的手都縮回了它的身體內部。現在的饕餮子，無比接近一個渾圓的黑色湯圓。

　　正常人看不見饕餮子，這也是為什麽吳墨這麽放心讓饕餮子自己進食。

　　接著，那枚黑色的湯圓，一點點膨脹、變大，體型接近了一口黑色炒鍋。

　　再之後，“炒鍋”中央，裂開了一條縫隙。

　　縫隙裡，密密麻麻的白牙，隨著開裂，對準了一條最近的希骨。

　　“庫庫庫……”

　　饕餮子的進食只花了不到半分鍾，最後一口希骨也被它吞掉了。

　　“做得不錯。”吳墨緊盯著饕餮子慢慢爬到骨灰壇旁邊，一口口將吃進去的黑色希骨吐進壇子裡，濃縮的希骨像黑色的流沙，還不安分地想往外爬。

　　吳墨一蓋子蓋上，另一隻手催動符咒，轉瞬間，那些希骨就統統被收進了符咒裡。

　　將符咒一張張拿下來，用紅線密密麻麻纏好打結，吳墨松了半口氣。

　　“好了，你……”吳墨還要說什麽，饕餮子發出一陣“庫庫庫”的聲音，往旁邊“嗖”一下彈了出去。

　　玻璃破碎的聲音傳來，吳墨愣了愣，意識到饕餮子吃掉了半塊玻璃，逃走了。

　　他左手的木盒蓋上，用於壓製饕餮子的陣法已經完全熄滅。

　　吳墨探頭看了一眼饕餮子留下的破洞，原本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他並不是擔心饕餮子跑掉亂吃東西，這種活物體內都有反詐中心留下的禁製，不能吃人，也沒辦法欺負小貓小狗。

　　吳墨看見了周圍飛逝的風景。

　　操控希骨那個人，之前把公交車的時速推到了最大！

　　他掃視一遍周圍。

　　被饕餮子吞掉之前， 希骨垂死掙扎，吸了不少人的精氣。

　　現在乘客們傷的傷，暈的暈。前方的公交車司機早就倒在了方向盤前。

　　吳墨著急地來到車頭，看見儀表盤上的速度指針，指向了“140”的數字。

　　但他完全不會開車！別說公交車了，駕照都因為暈車沒去考！

　　吳墨能聽到公交車輪胎因為加速帶來的摩擦聲，看見公交車不受控制地，撞向不遠處的渝蜀市博物館大門！

　　一瞬間，他開始回想自己短暫的一生。

　　……六歲上山，十八歲下山，參加高考……大一通過了渝蜀市反詐指揮中心的考試，成為了辦事員……

　　他想起那個命不久矣的校友，想起那個疑似留下希骨的男人。

　　都要和自己沒關系了。

　　師父和師叔常常說，修行人，要注重的是知行合一，不忘本心……

　　自己因為救人而死，也算是不忘本心了吧……就是可惜，還沒收到今年的過年紅包……

　　他看著逐漸放大的渝蜀市博物館大門。

　　看見了一個愣在原地的遊客……吳墨一瞬間恨不得自己穿破公交車把他推開。

　　看見了遊客身前，那一大團血紅的煞氣。

　　咦?

　　吳墨愣住了，這個人不就是之前那個，看上去身纏煞氣，命不久矣的校友嗎?

　　難不成被公交車撞死，就是校友要應的死劫?

　　吳墨還沒想出一個完整的前因後果，就看見校友身前那團紅色的煞氣，猛然動了。

　　“轟！”

　　公交車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