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說了別怕嘛，小光同學。”

　　那輛公交車在周有光眼前放大到極致的同時，人類看見了從自己身旁飄過來的紅色。

　　大紅色的秀禾裝，背後拖得長長的黑頭髮。

　　——甚至不到一個眨眼的功夫，蘇新月就站在了周有光的面前。

　　人類的瞳孔裡，幾乎一切都接近靜止，因為車的速度太快，所有人都來不及跑。

　　接近靜止的世界裡，陡然動起來的蘇新月格外注目，周有光下意識抬起胳膊，擋在了自己的眼前。

　　同一時刻，蘇新月也抬起了胳膊。

　　和周有光不一樣，他抬手後沒有擋在眼前，而是朝著近在咫尺的公交車拍了出去。

　　秀禾裝繁複精致的袖口晃蕩了一下。

　　下一刻，周有光聽見了巨大的爆裂聲。

　　蘇新月站在他面前，一掌，擊在了公交車的車頭上。

　　“嘎吱……”

　　車輪抓著地面，留下一道道白痕，卻再也無法前進半寸。

　　原本勢如破竹、甚至撞進博物館的公交車，就這樣硬生生地、被蘇新月一掌逼停了。

　　第一道裂紋出現在蘇新月手掌下，令人牙酸的哢哢聲響之後，裂紋蔓延開來，最後遍布整個車頭，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一刹那，周有光甚至看見了巨大的氣浪，迎著蘇新月蕩開。

　　原本喧嘩的博物館門口，遊客的大喊大叫，旁邊被車掛倒的人的痛哭求救，更遠處的驚呼……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只是瞬息之間，又好像過了很久，周有光總算能夠動彈了，他盯著蘇新月的背影，顫著聲音道:“你……你還好嗎?”

　　他看不見蘇新月的臉，只能看見後者抬起的手，露出的縫線下，猙獰的血管驟然發黑，匯入鬼怪的指甲裡，更加詭異。

　　“嘖，”蘇新月自言自語了一句，“原來早就跑了?怪不得……”

　　說完這句，他像是如夢初醒，才聽見周有光叫自己一樣，回頭，對老同學笑一笑:“我沒事啊，你沒受傷吧?”

　　“沒有……”

　　陽光依舊燦爛無比，周有光茫然地看著蘇新月重新踱步走回自己身側，留下那輛車頭損毀極其嚴重、整個卡在博物館進門階梯前的公交車。

　　他看見，倒計時停了下來。

　　世界重新回歸喧囂，周圍躲避的遊客們重新聚攏，嘖嘖稱奇，後面的轎車鳴笛刹車，紛紛避讓。更多的人開始掏手機打電話，叫救護車和消防隊。

　　原地的周有光兩眼發直。

　　旁邊有個正在拍視頻的人頂了頂他的肩膀:“哎，哥們兒，剛剛這車……”

　　周有光下意識否認:“不是我。”

　　那人奇怪:“我也沒說是你啊……”還沒說完，隻覺得眼前一陣陰風刮過，渾身打了個哆嗦，他立刻覺得不舒服，走掉了，還給周有光一方清靜的小空間。

　　蘇新月蹲下來:“好啦，可真狠……”

　　“是啊，”周有光看著眼前的公交車，“幸好有你在旁邊……不然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那輛公交車顯然沒經受住蘇新月的力氣，被拍裂了車頭之後，在他們說話的空隙，已經逐漸變形，然後劈裡啪啦的鋼鐵撞擊聲四濺。

　　公交車解體了。

　　裡面的乘客和司機有的抱著塑料座椅歪斜到一邊，有的直接摔進了地上，大多數看著都只剩下了一口氣。

　　“還有人在車裡！救護車還沒到嗎！”

　　周有光聽見周圍人略顯混亂的奔走呼救聲，

看見有人從博物館裡拿著急救包跑出去試圖搭一把手，下面的交通已經半癱瘓了，私家車堵在事故現場之後，更多的行人圍在外面。　　周有光突然覺得特別累，也蹲了下來，感覺不舒服，乾脆又兩條腿一伸，坐在了破破爛爛的水泥地上。

　　“喂，還不跑嗎?”蘇新月看他，“雖然我是無所謂，但這種事故，很快就會有記者和警察來哦，到時候你會被叫去做筆錄的，你怎麽解釋你明明請了假還在這裡?也得耽誤下午上班……”

　　鬼怪說著，又看一眼博物館大門:“哦對，都成這樣了，你們說不定還能放幾天假呢。”

　　周有光看著下面的一切，這一次好像沒出人命，只是他能聽見幾道微弱的哭聲和喊痛聲，大概是骨折了也說不定。

　　嗚嗚的警報聲由遠及近，路口處，白色的救護車和警車一前一後，趕到了現場。

　　“真不跑呀?”蘇新月探頭到周有光面前。

　　周有光聳聳肩，不留痕跡地掃視了一秒鍾右上角的倒計時，看著那些凝固的數字，搖搖頭。

　　“累死我了，跑不動了。”

　　腳邊有一塊破碎的水泥塊，周有光輕輕踢到一邊:“你剛剛是不是感受到了什麽?”

　　蘇新月扶著下巴，掃視下方略顯混亂、又逐漸秩序的救援現場:“有不乾淨的東西在車裡，就是那些玩意兒，才讓這輛公交車發了失心瘋。”

　　“那……”

　　“那東西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放出來的，”蘇新月皺眉一下，又松懈，“可惜放東西的人早就跑了，我只能感受到一點點那家夥存在過的氣息，也不好追蹤。”

　　說完，他又看著周有光，目光像錐子，上上下下扎了周有光一遍。

　　人類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怎麽了?”

　　“你身上確實沒有什麽傳承法門，也看不出來死氣之外別的東西，”蘇新月搖頭，“如果說這車是衝著你來的，也太抬舉你了，但如果說不是衝著你來的，我也想不通怎麽感覺架勢看著是偏偏要撞死你。”

　　說著，蘇新月又“咦”了一聲。

　　“怪事，”他托臉道，“你看不見，但是你身上的死氣好像……淡了一點點。”

　　他比出拇指和食指，掐了一點點空氣，道:“就這麽一點點， 但確實消失了。”

　　一輛公交車可能把人撞死的死機，就這麽點空余。但確實消失了。

　　周有光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哦。”

　　“接下來就等吧。”蘇新月比完，也坐了回去。

　　“等警察帶我回去做筆錄麽?”周有光聳聳肩，“達成第一次進局子的人生成就……”

　　“不，是等後面看有沒有什麽渝蜀市博物館文物失竊的新聞。”蘇新月擺擺手，“這麽大的陣仗，還很警惕，我不相信做出這些事的人沒後手。”

　　“他們可能是盯上了什麽展品?”周有光也皺眉，“但館裡的文物也沒堪輿陰陽之類的……”

　　蘇新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看傻子的表情:“所以要等啊，有的東西你我看不出來，但有的人能看出來，等新聞出來了，你再去對照一下，不就知道是哪件東西被人盯上、以至於差點連累了你的小命?”

　　正說著，周有光另一邊肩膀也被拍了一下。

　　人類猛然轉頭，看見一個青年。

　　青年上身穿著淺青色衛衣，但已經破破爛爛，像是在刀片裡滾了一圈。下身的黑色牛仔褲，沾著血和泥巴，黑了一半，鞋子也髒兮兮的。

　　對方頭頂有個發髻，懷裡抱著一個怪怪的木盒，但沒有蓋子，裡面是空的。

　　“你是……”周有光看了對方幾秒鍾，恍然大悟，“剛剛地鐵上那個人。”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青年一臉嚴肅，臉上的一道擦傷都跟著顯得正氣凜然，“我叫吳墨，三國魏蜀吳那個吳，墨水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