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站從學校門口走，只要十分鍾不到。周有光在路上翻了翻手機界面，松了口氣。

　　桌面還是他原來設置的二次元美少女，相冊裡保存的照片沒有多出什麽奇怪的陰影，企鵝列表和微信聯系人頭像名字也照舊，不存在任何連接陰間的ID。

　　“對了，你手機裡應該會多一個軟件，”蘇新月冷不丁開口，“你找一下，以後如果我睡著了，你可以用那個給我發消息。”

　　周有光拇指右滑，拉到了手機桌面最後一頁，右下角出現了一個紅黑兩色的方框，和其他手機圖標一樣大小。方框裡，一勾紅色的月亮與黑色的背景互相割裂，下方一行小字:新月在線。

　　“……”周有光點開那個圖標，手機上立刻彈出了一個空空蕩蕩的界面，背景也是一勾更巨大的淡淡月亮。

　　界面下方有個輸入框，點進去就能切出輸入法。

　　“這麽緊跟時事的嗎，”周有光試著輸入“早上好”三個字，沒打算發出去，只是試試輸入法能不能正常工作，然後直接刪掉，“還蠻清爽的，不錯。”

　　“我的審美和技術是不會有問題的，”蘇新月笑一笑，臉上的血和黑頭髮都被牽動，“也只有我這個等級，才可以直接憑借意願影響人類的電子產品。”

　　周有光:“……挺好的，你這心理素質，已經比很多活人還要健全和自信了。”

　　說話間，倒計時走到了三小時十六分。早晨七點多，還沒到地鐵站人流高峰。周有光走過安檢，刷了地鐵卡過閘，旁邊的蘇新月貼著他的背一起過去了。

　　“你不是可以飄過去嗎?”被鬼貼著後背，周有光的肌肉又變得冰冷僵硬，那種沉湖般的刺痛感重新出現。人類趕緊往前走一步，雖然還是冷，但比被接觸產生的那種刺骨好很多。

　　“這裡頂上不夠高啊，會容易穿到上面的地板去的。”蘇新月托著下巴說，“對鬼來說，你們人類的地板就跟稀泥巴差不多，軟，沒什麽阻礙，很容易過，但是走一趟到底不舒服。”

　　“……”周有光認為今天自己的無語次數有點多，對蘇新月的印象在害怕和無語之間反覆橫跳。

　　上一班地鐵在他們過安檢的時候就已經開走了，下一班要等幾分鍾。周有光抬頭看一眼站台的站點路線圖，上面的電子紅點隨著地鐵前行，只要抬頭，就能看出地鐵距離自己還有幾站。

　　他還沒數清楚，一旁的蘇新月就開始搖晃他的肩膀。

　　“別看了，聽我說話。”

　　“停停停，”對周有光來說，厲鬼的接觸還是為時尚早，他把冰塊一樣的手掌從肩頭拂下，這才道，“你有什麽新發現嗎?”

　　蘇新月指了指他們頭頂的路線圖:“這一站是渝蜀綜合大學站，你要去渝蜀市博物館站，對吧?”

　　“是的，”周有光摸不著頭腦，“怎麽了嗎。”

　　頭頂的路線圖裡，代表地鐵車廂的紅色小點，再往前走了一站。

　　“倒計時:03:17:20”。

　　蘇新月又伸手，指了指周有光身後的地鐵站柱子。

　　方形柱子上掛著略扁的燈箱，這種燈箱在火車站機場都很常見，裡面會放置廣告牌什麽的，而在地鐵站，蘇新月指著的這一塊，上面是一張渝蜀市軌道交通地圖，標注出了從渝蜀綜合大學站連通的其他幾條地鐵線。

　　“渝蜀綜合大學，靈沙山，風華大道，茶陵河……”蘇新月隔空指著周有光要過的站點，最後食指點中了周有光此行的目的地。

　　十幾個地鐵站，連成一個不規律的形狀，末端被蘇新月指著，即使周有光本來沒什麽想法，陡然被他的聲音一激，也打了個不明顯的抖。

　　“——渝蜀市博物館，你走的這條路，是一直在往陰氣重的地方走啊。”

　　“倒計時:03:16:51”。

　　“……也不只有我一個人在這麽走啊，”周有光搖頭，其實已經信了一半，但試圖給自己打氣，“渝蜀市博物館也算是市內的知名景點，我們學校大學生很多人也會在周末去逛的。”

　　比如說他的舍友，上學期有倆脫單了，周末帶著女朋友從博物館逛到小吃街，一來方便二來便宜，三來他們全是文物與博物館學專業，逛博物館還不用花錢請導遊解說。

　　“你就安慰自己吧，”蘇新月笑眯眯，“正常人也不至於大早上出門就撞鬼。要是碰到個算命的，直接就扯著你說不久有血光之災，一講一個準。”

　　周有光還要說什麽，轟隆隆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他回頭，看見地鐵隧道裡亮起了兩道白光。

　　車來了。

　　蘇新月拍拍他的肩膀，留下一道寒氣和一個血手印:“上車之後，你也可以用那個手機軟件給我發消息，免得你被當成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神經病。”

　　“呃，謝謝。”周有光捏緊手機，他還沒來得及拍掉蘇新月的手，紅衣鬼就已經上前一步， 比他先踏進了地鐵車廂。

　　他們這一截車廂靠近末尾，人本來就不多，又因為還沒到早高峰，周有光輕輕松松找到一個空座位，剛坐下，眼前一暗。

　　蘇新月站在他身前，頭微微低下，頭髮全部垂到了周有光眼前。

　　“你不坐著?”

　　“然後血會流到你屁股下面，”蘇新月說，“雖然其他人也看不見，但是你想試試?”

　　“不了謝謝蘇哥替我著想。”周有光快速說完，瞥見又有三五個人上來了，趕緊摸出手機，打開那個叫“新月在線”的app。

　　雖然蘇新月瘋瘋癲癲，說話也很自戀語氣又衝，但人……鬼似乎好像不壞吧。

　　正胡思亂想，軟件界面淡淡的月紋裡，彈出了一個類似企鵝和微信綜合的聊天氣泡。

　　氣泡框靠近手機左側，還跟著一個圓圓的頭像和名字，就像是最普通不過的聊天軟件會有的內置界面。

　　頭像裡是蘇新月的後腦杓，似乎是實時生成的。

　　“蘇新月:這麽說吧，陰氣重的路，其實正常人身上三燈燃燒，每天來來回回也不會有事。”

　　輕輕淺淺的“叮”一聲，又一個氣泡彈了出來。

　　“蘇新月:但你身上死氣這麽重，就不適合繼續走這些路了，就好像本來對酒精過敏的人還酗酒，除了小命不保之外沒有第二條路。”

　　周有光:“……”

　　他趕緊點進聊天框，輸入文字發送之後，屏幕左側也自動生成了氣泡，跟著他的頭像。

　　“周有光:那為什麽不換一條路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