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的停止，只是一個開始。

　　當意識到那些白色數字停止倒數之後，周有光眼前一花，白色的小字在周有光視野內拉長變形，竟像是電影片尾字幕滾動一樣，無聲變幻，頃刻就出現了全新的一串。

　　“求生遊戲輪回任務一通關完成！正在結算中……”

　　“玩家資格正式確認，求生遊戲系統正式對玩家開放。”

　　白色字幕滾動時，周有光也嘗試著從蘇新月身下爬出去。

　　已經靜止不動的蘇新月，雖然看著還是很可怕，但那種令人呼吸都凝固的陰冷感消失了大半，至少讓周有光敢嘗試一些諸如拔出胳膊、挪動腿腳的小動作了。

　　但這一動，周有光就聽見了一道吞咽口水的聲音。

　　他慢慢抬眼，便和頭頂那一道饑餓瘮人的目光對上了。

　　蘇新月的兩隻眼睛從發絲裡露出來，直勾勾地盯著周有光。他裹著秀禾服的手臂還放在周有光耳側，稍微動一動，也能夠輕而易舉摘下人類大學生的腦袋。

　　“求生遊戲輪回任務為非對等任務……”

　　詭異的安靜裡，只有視線裡的字幕還在不緊不慢地滾動。

　　“警告！檢測到危險漏洞！暫時鎖定玩家部分權限！”

　　周有光也咽了一口口水。

　　是怕的。

　　“警告！由於玩家權限不足，暫時鎖定本次玩家通關細節分析！”

　　“你……蘇新月。”

　　額頭的汗水慢慢順著太陽穴滑下去，周有光強行壓抑住慘叫的衝動，看著距離自己不到半尺的蘇新月，努力編織語言。

　　“我們以前是高中同班同學……”

　　他說話之間，那張被剪下來的相紙浸透了蘇新月臉上的血液，慢慢地，一點點往下滑落。

　　蘇新月的腦袋，也一點點，向著周有光壓下來。

　　“啪！”

　　周有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張馬上要滑掉的照片，頂著對方非人的目光，冷汗涔涔。

　　“我沒什麽特點，你沒印象很正常……但是你總不能連自己也忘了吧?”

　　如果視線是鉤子，周有光的臉上一定已經鮮血淋漓了，被蘇新月那種明顯帶著奇怪饑餓感的目光掃視這一通，很讓人折壽。

　　“你叫蘇新月，”周有光繼續按著那張相紙，手臂有一點發酸，主要還是恐懼，“身高一米七……呃，一米七五……你似乎有穿女裝的習慣?或者愛好?總之我跟你沒什麽過節，你冷靜一下……”

　　“錯了。”

　　陌生的嗓音在頭頂響起，有些中性，卻絕不女氣。

　　蘇新月紅到發黑的嘴唇張開，露出一口尖利細白的牙齒，嘴角勾起，大概算個微笑。

　　只不過這個笑容，完全沒有一絲一毫周有光記憶裡的溫柔美麗，相反透著一股純粹的饑餓感，宛如某種隨時可能暴走的野獸。

　　“我其實身高一米八六，你看，”非人類保持那個危險的笑容，黑色的指甲戳了戳周有光的腿，留下一股尖銳的冰冷觸感，“比你高一截。”

　　“……”

　　周有光心底原本的恐懼之中，新生了一陣古怪的無語。

　　但他依舊自以為正確地保持了沉默，主要是擔心蘇新月把他的腿戳斷。

　　“說話啊，幾年不見就這麽生分了?”蘇新月猩紅的舌尖在牙齒後一閃而逝，“我還記得你呢，怎麽，不好意思了?”

　　“……”周有光說，“……蘇大哥，不是，大佬，你能不能先起來?你這個樣子……”

　　他喉結抖了抖，

秀禾裝的布料吊在周有光腿上，觸感涼滑，半濕不乾，在他的灰色長褲上拖出紅黑色的痕跡。　　身下的鏡子碎片硌著胳膊脊背，還能聽見液體滴滴答答在地上蔓延開來。

　　“我真的害怕。”

　　五分鍾之後，周有光裹著毯子抱著枕頭，盡量往床腳縮。

　　面前的蘇新月和他隔著三張桌子兩支椅子，還有一把掃把——主要是人類拖過來的——搖頭歎氣。

　　“有必要這樣嗎?”蘇新月說話間，一縷黑色的液體從他嘴角流出來，粘住兩根頭髮，像黑色的裂縫，“我們可是老同學了，這麽防備我，我很傷心啊。”

　　“看不出來，”周有光果斷搖頭，“而且我真的怕。”

　　“雖然我現在這樣是有點嚇人，”蘇新月一隻手托著下巴，人性化的動作並不能衝淡他身上的異常，“但我也不想的，而且我最多應該也就是戳破了你一點點皮肉，男子漢大丈夫，沒這麽脆弱吧?”

　　“可是你殺……”

　　“警告！玩家權限不足！無法向其他個體分享求生遊戲輪回任務信息！無法向其他個體透露輪回任務具體細節！無法向其他個體分享輪回任務回檔經歷！”

　　周有光的舌尖一陣麻痹，然後劇烈的僵硬使得他徒勞張嘴，但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嘗試了兩次，蘇新月看向他的視線已經有些像看傻子了，周有光把被子也扯過來，墊在身上，他有點不想說話了。

　　“實話講，現在我還能恢復神智，也挺讓我驚喜的。”蘇新月見他兩眼發直，仿佛失去了什麽最珍貴的東西，笑著轉開了話題，“畢竟我之前那個鬼樣子，往好裡說六親不認，往壞裡說……總之，你能叫醒我，我挺感激。”

　　“……說謝謝有什麽用，給錢啊。”周有光看著蘇新月旁若無人地抽了張椅子坐下來，忍了又忍，沒忍住，“你那衣服太髒了……”

　　紅黑的血順著蘇新月的衣服袖子，一路洇濕，順著椅子角，已經滴到地板上來了。

　　最主要在於那張椅子是他的。

　　“我沒錢，就算現在給你也只有冥幣，你要嗎，”蘇新月翹著二郎腿，笑嘻嘻，“現在也只有你能看到我，我身上這些……嗯……髒東西，也影響不到其他人。”

　　“……”

　　“不信?要不下去溜一圈試試?”蘇新月提議，“我跟在你身後，從這裡走到操場去，其他人看得到才怪。”

　　“……算了不要了，你就坐那兒吧。”周有光悶聲道，同時決定周末去買把新椅子，“我以前一直以為，你不會說話。”

　　“我一直會呀，不過那段時間有點事情，不能開口，”蘇新月捏著下巴，語氣還挺溫和歡快，“你還有什麽想問的?之前沒發現你這麽膽小啊?”

　　換你被連續殺兩次， 你也怕。周有光腹誹一句，繼續道:“那你為什麽要穿女人的衣服?”

　　“你很在乎這個?”蘇新月像是沒料到周有光會問這種問題，“我喜歡女裝，然後穿著也挺好看，就穿了啊。有什麽問題?”

　　……沒問題，但是我被成功騙到了，我真的以為你是女孩子……

　　周有光一瞬間決定這輩子都不要說出自己喜歡過對方的事情。即使那個時候他以為蘇新月是女孩。

　　仔細想想，“蘇新月”這個名字本來也很有迷惑性啊……

　　“……那你身上這個……”

　　“我身上這件呀。”蘇新月的語氣一下子低沉下來。他緩緩起身，轉了一圈，裙擺產生小小的幅度，黑紅液體滴落，發絲散亂。

　　“這件我不喜歡，但是沒辦法。”蘇新月呵呵笑著，伸手到周有光面前，人類急急後退，被蘇新月一把抓住。

　　“跑什麽，你看看，”蘇新月一隻手抓著周有光，一隻手撈起袖口，往上褪，“我脫不下來，也換不了。”

　　紅色的布料被他推上手腕，手肘。一陣陣簌簌的聲音響起，仿佛棉線繃緊，又縮回。

　　蘇新月語氣縹緲，而周有光看見了一排排針腳細密的縫線。

　　——在蘇新月手臂上，黑色的縫線浸透了某種液體，層層疊疊環繞，像一條條蜈蚣，穿過蘇新月的皮肉，把他的肌膚和秀禾裝內層的布料連綴在一起。

　　“這件衣服，被縫在我身上，每時每刻牽扯著我的血管肌肉，死都不得安寧……真是不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