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依然很黑,很安靜。
周有光在床上放空一陣,如之前一樣等到了眼前出現白色字體,散發微光的遊戲提示以及倒計時。
“這都他媽的算什麽事啊……”
被連著殺了三次,每次都死得不明不白。就算文科生有一些用語矜持,此時此刻,他還是沒忍住爆了粗口。
現在更離譜的來了,門口那個蹲著準備弄死自己的東西,甚至似乎還是自己高中的前白月光。
周有光不是什麽特別有趣特別正直的人,他從幼兒園念書到大學,確實在日常測試裡做過幾次弊,背後罵過不做人的老師,但除此之外也就是看看小說打打遊戲,不算碾死過螞蟻的話,連欺負小動物的事情都沒乾過。
“倒計時:59:01”。
就算這世界上真的要存在什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事情,也不該輪到自己身上。
現在好了,死去的白月光突然開始攻擊我。而且白月光原來似乎還是個男的。
初戀和未來一起碎成渣滓的感覺,與尚未完全平息的恐懼混合,逐漸在周有光內心發酵。
他再一次,從床上翻了下來。
“……隻依靠現在的信息,再去想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也推斷不出來什麽前因後果了。”
他的瞳孔裡倒映著那扇黃色的木板門。宿舍門依舊跟之前猶豫的時候一樣,安靜而完整。
視線之余,白色的倒計時也依舊冷酷地跳動。
“真是無語了……不是一般這種無限流情節至少都會有個任務完成的條件嗎?除了這個倒計時和所謂的死亡威脅,沒有任何提示,沒有任何數據……”
“請假可以規避未來的被車撞死,但是這件事根本不在這個所謂求生遊戲任務裡。
“而且門口的蘇新月,暫時也沒有什麽可以總結出來的行動規律……”
周有光覺得頭痛了起來。死了三次,有價值的信息依然寥寥無幾,哪怕是做數學的時候,他的腦子也沒這麽茫然過。
“之前我還以為門口那東西跟我沒關系……至少現在說明原來以前算是認識的……”
他在宿舍裡轉圈,繼續拿起來了曾經握在手裡,只是一直沒派上用場的掃把。
“可是蘇新月已經死了,所以……”
“就算她——不對,他,他是女裝大佬,但那一身衣服也太奇怪了……”
周有光握著掃把走到門口,又暫時停下來。
隻憑借一根掃把,一個自己,肯定擋不住狀態詭異的蘇新月,還得想別的辦法。
“而且他生前……我從沒看出來他是男扮女裝,也沒得罪過他,為什麽他現在要來殺我?”
周有光現在的心情就跟吃了一塊潮濕長霉的抹布差不多,被迫用腦,被迫尋找一條可能的出路。
“至少現在的蘇新月,看上去是沒辦法溝通的,”周有光後退幾步,重新來到自己的桌子前面,開始翻找,“他肯定認不出來我,但是……”
身為一個比較念舊的人——至少周有光自己是這麽認為的,即使父母都已經不在,他依然留著以前的父母照片,以及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
而因為高中就一個人居住,每一次搬家都會遺失一部分東西,也因此,對待一些比較重要的照片、書本什麽的,他都是絕對珍視地帶在身邊。
——當然也包括升學階段的班級合影。
“倒計時:57:02”。
“嘩啦”一聲,
他推開自己的桌面抽屜,又翻動起自己的書箱。 檔案袋、筆記本、去年的教材,遊戲明信片……
“我記得是在……有了!”
抖落表面的薄灰——間接說明自從開始實習,周有光就再沒整理過自己堆積在一起的書桌,他從一堆書本和紙張之中,抽出了高中的同學錄。
“倒計時:53:27”。
周有光不顧表面已經開始泛黃的陳舊內頁,直接翻到封底。
“對其他人沒印象,無法溝通……但總能認出自己吧?”
同學錄的封底,已經有些松脫的紙膠帶下,粘著一張過塑的,高中同學畢業合影。
他伸手摳掉紙膠帶,因為過塑的緣故,這張幾年前的照片只是有一點點色彩淡化,整體依舊完整平展。
“倒計時:52:20”。
照片上,高中班級的同學們站在學校圖書館前的階梯,對著鏡頭或面無表情或露出尬笑。他自己身高平平無奇,站在照片邊緣。
而蘇新月站在女生最後一排,笑容透過照片,依舊顯得清麗溫柔。
“……如果把蘇新月自己的照片遞給他看的話……也許……”
周有光翻出筆筒裡的剪刀,狠了狠心,對著畢業照開剪。
“如果失敗了,就等於從頭再來。如果成功了,一張照片換我繼續活下去推進時間,也不虧。”
刃口切開照片上熟悉或不熟悉的同學老師面孔,周有光咬著牙,把蘇新月的輪廓從畢業照上剪下來。
“倒計時:50:16”。
沒有更多提示,沒有其他轉圜的方法,現在的嘗試也只能算是摸石頭過河,周有光覺得自己就像一隻瞎眼的貓,但萬一就碰上死耗子了呢?
“等會兒出去,把照片遞到他眼前,再叫蘇新月的名字,看看能不能喊醒那家夥。”
將那一小塊珍貴的照片放進口袋,周有光又轉頭奔向了陽台。
“蘇新月不喜歡發照片,偷拍也有點沒品……現在只有這一張合情合理的照片,就是太小了。”
推開門,陽台上,洗手台旁,立著一塊半身鏡。鏡面上有雨滴留下的印痕,但整體依舊乾淨,能清晰倒映出人影。
周有光伸手,試了試重量,果斷打消了背著鏡子跑下樓的念頭,轉而兩手一抬,將鏡子從陽台上搬開。
“倒計時:49:36”。
想出一個胡來的辦法、尋找高中合影的同學錄、剪下照片放進口袋,將鏡子從陽台搬到門口,做完這一切,周有光也就只花了不到十分鍾。
“倒計時雖然還夠,但是如果打開宿舍門往外跑,我也會死在倒計時裡面。”
周有光再度調整了一番鏡子的角度,確定只要有東西進宿舍門,一定會被鏡子照到。
“繼續拖延時間也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雖然痛苦,還是得冒險……”
他喃喃道,如同給自己打氣,手掌伸進外衣口袋,捏緊了那枚剪下來的相紙。
“倒計時:47:30”。
最後一個細節也在腦中確認,周有光最後深呼吸一口,抓住了門把手。
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靜裡,他打開了宿舍門。
依然是亮堂堂的走廊,依然是空無一人的門前。
周有光感受到一陣涼風穿堂而過,地上那道裂縫貫穿自己的影子,就如記憶裡的畫面一樣。
但問題是……
他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
玻璃窗關得緊緊的,沒有一絲風能從外而來。
這一層也沒有天台……
仿佛蠕蟲爬動一樣的冰冷,緩緩從後頸攀爬而上。
周有光咽了口口水,視線邊緣看見了一抹熟悉得令他恐懼的大紅色。
“滴答……”
第一聲液體擊落地面的聲音,響了起來。
來不及思考之前想出的方案的細節,也無法繼續核對每一樣信息。
周有光猛然拔出了手臂,將那張剪得只有手心大小的相紙狠狠掏了出來。
“倒計時:46:29”。
僅僅是這一個掏出相紙的動作,周有光就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完全冰冷,仿佛在隆冬天被沉進結滿冰塊的池塘,動一下,渾身的骨頭就傳來無盡的針扎感。
“……”
這種極度的,由詭異存在帶來的冰寒,幾乎讓他的肌肉都痙攣起來。而那熟悉的赤紅色,從周有光的眼角余光裡慢慢擴大。
金色的繡線,紅色的暗紋。
白色的手指,尖利的指甲。
“哢嚓!”
刺痛感從後心傳來的瞬間,周有光拚命轉身,力度之大,竟然硬生生讓對方的身體也傳來了骨節掰轉的聲音。
“倒計時:45:16”。
右手捏著相紙,左手往上撥開遮住對方的頭髮,周有光掌心傳來一陣溫熱而詭異的黏膩觸感,然後產生了火焰灼燒般的刺痛。
然而他已經暫時顧不上這一點和死亡比起來堪稱溫柔的疼感,僅僅呼吸一次之間,身後的皮膚傳來了更尖銳的刺痛。
不需要親眼去看,就能在腦海裡勾勒出一隻正在試圖捅穿他後背的手。
周有光咽下一口腥甜,確定那些頭髮已經無法遮住對方的白眼珠以後,狠狠用左手手肘抵住了那一隻刺進身體的手掌。
這一下,他覺得自己在推開一座山,抵住一輛卡車。
劇烈的重量,壓力,以及恐懼,紛紛壓倒性地襲來。周有光如同被推進了一場由恐懼凝固而成的大雨。
他下意識想要松手,但又馬上反應過來不能退。
不到一分鍾的堅持,卻久遠得令人絕望。
“倒計時:44:50”。
僵持之中, 刺痛絲絲加深,周有光知道不能繼續等下去了。
拚著能調動的所有力氣,他對著眼前這鬼東西大喊道。
“蘇新月……!”
最後一個字吐出來時,他嘴角一甜,再也壓不住,咳出一口冒熱氣的血。
但他也注意到,喊出對方的名字時,也不知是否錯覺,竟感覺原本已經僵硬無力動彈的身體,陡然間得到了一絲松懈。
無法思考更多,本能一般,周有光往側面翻滾。
“倒計時:44:46”。
一米七幾的成年男大學生,用盡全力朝著旁邊的鏡面倒下去。
“嘩啦啦——”
半身鏡破碎了一地。
“倒計時:44:44”。
滿地碎片裡,倒映出無數的黑色頭髮。
“呼……呼……哈……”
周有光倒在地上,枕著滿地鏡子碎片。看著身上一刹那靜止的蘇新月,不敢動彈。
……蘇新月一身大紅的秀禾裝依然惹眼,邊緣那些深紅發黑的汙漬,也依舊在往下暈染滴落。
“倒計時:44:44”。
僅僅這片刻之間,就有不少鏡子碎片沾上了蘇新月的頭髮,連同那些腥臭的液體。
在對方被他拉著一起倒向鏡子,半身鏡破碎之後,那些長頭髮就重新遮住了蘇新月的臉。
“倒計時:44:44”。
同一時刻,他注意到,眼前的倒計時,停住了。
手心的刺痛感沒有消失。
——那張相紙,被周有光拍在了蘇新月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