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指甲再次穿破布料,插進周有光心臟。
血液再度倒流進氣管,熟悉的窒息感和劇痛席卷而來。
周有光一下子倒在地上。
“咳咳……啊……哈……”
而他還握著掃把杆,另一隻空出來的手拚命往上,抓住了對方的衣裙下擺。
無力的手指抽動了幾下,勾住了幾縷雜亂的發絲和滿手黏糊的液體。
那顆拖著長發的頭朝周有光壓下來的時候,周有光的眼珠也死死地瞪了過去。
——這一次,他看清了對方的臉。
“啊!!”
……
周有光仿佛被泡進了無邊無際、溫吞而渾濁的水裡。
視線最後一眼,那張慘白的,染血的,拖著長發的臉,還殘留在腦海之中。
只是,那張臉的顏色逐漸褪去,連帶著臉周圍的背景:清晨沒完全亮起來的天空,後方的花壇,自己身上裹著的毯子……都像是浸了水的舊照片一樣,慢慢旋轉,扭曲,變形。
這是……怎麽回事……
周有光覺得自己在不斷地下墜,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水流,包括自己的身體,仿佛也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牽絆。
然後,層層疊疊的聲音,一道道響起。
“我市博物館……惡性交通事故……”
最初死亡時,聽見的新聞播報聲,突然變得清晰,又霍然回歸模糊,響徹在身旁,像無盡水波中的漣漪。
“哢嚓……哢嚓……”
第二次死亡之前,聽見的指甲刮擦聲,也匯集到了身邊。
嘈雜聲浪裡,只有往下墜落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
“什麽愛……不說……就已經存在……”
鋼琴旋律的音樂聲穿破水面,周有光聽見了自己的手機鈴聲,變成周遭嘈雜的一部分。
水聲咕嘟,他又好像聽見了那位“AAA專業捕魚”的說話聲。
“是的……周有光給我發了消息……之後……”
“滴答……滴答……”
血液滴落在耳畔。有些似曾相識,又很陌生。
無盡溫吞的水流波動,仿佛電影膠卷般的畫面,一幕幕出現在周有光眼前。
周有光看見了幼兒園的自己,一邊放風箏,一邊跟已經看不清臉的媽媽說話。
——看見了一年級的自己,在放學路上瘋狂奔跑,身後,一條大狼狗窮追不舍。
——初中時的自己,清晨六七點,接過早餐攤主遞過來的手抓餅,還是醬香味的。
——高中時的自己,隔著書本的阻擋,偷偷幫同桌藏手機……
這些畫面連綴而來,像疾馳而來的風,穿透他的身體,構成周有光的一生。
換句話說,就是走馬燈。
“什麽情況……”
周有光努力睜眼,但一種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在這一刻衝刷上了他眼前的畫面。
而那些畫面,也在這一瞬間,不停收縮、斷裂,沉沒在水中。
看著自己的過去往無限的水裡下沉,明明已經動不了的周有光突然產生了一種極度的恐慌。
仿佛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也要跟著一起消失了。
“等等……等等……”
他奮力伸手,往那更深處的水域探去。
這一撈之下,他的指尖被什麽東西觸動了。
周有光大力掙扎,抬手一看。
撈進手心的,是一張和那些畫面類似的東西。
畫面裡,
一段動態影象,緩緩呈現出來。 一個披著長長黑發的女孩子,穿著最普通的,甚至顯得有些臃腫的藍白色高中校服,正要轉身。
因為隔著水波,她的身影有些寡淡,稍顯晦暗,但並不影響她完成那個轉身,將自己的臉於周有光的記憶裡,完完整整地露出來。
畫面裡的女孩子,留著清湯掛面樣式的長頭髮,正面一簾黑色的齊劉海下端及眉毛,鬢角往裡收。
這樣的髮型沒什麽新穎的,很大眾,甚至有些無聊,但依然在周有光的記憶裡足夠清晰。
周有光死死盯著那個女孩。
他認識這個人。
回憶裡的那個女孩……對著他比劃出了一個打招呼的手勢,臉上帶著一概不變,溫和恬淡的笑容。
這樣的容顏,即使距離高中已經過去幾年,他依然記憶猶新,無法忘記。
“蘇……蘇新月?”
——因為這個蘇新月的臉,和他剛剛死之前,看見那個殺了自己的東西的臉,逐漸貼近、重合!
——因為蘇新月,在他高中畢業那個暑假,就已經因為事故宣告死亡。
——那個幾乎全班出席的葬禮,儀式冗長而氣氛微妙。那時他走過簽到台,昔日的高中班長遞給周有光一朵雪白的紙花,紙花的花托自帶別針,每個前來吊唁的人都有一朵,別在胸口。
班長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不要太傷心。
“……我們兄弟幾個都知道你之前暗戀過她……她是個好女孩,雖然不會說話,但是……”
紙花花瓣隨著高中生的顫抖,微微晃動。
“斯人已逝,你的未來還很長,就算她是你的白月光,也不要太感懷傷心了。”
那幾句話,也仿佛匯入了溫吞的流水裡,回蕩在他的耳畔。
記憶裡,那個不會說話的啞巴女孩,是轉班而來的。
她轉學來的第一天是春季,一個陽光明媚的周一上午。
不需要老師示意,她就主動跟大家打招呼:先在黑板上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字跡修長的“蘇新月三個字”。
然後,她對講台下的大家露出一個十足的微笑,兩隻手放在胸口,比比劃劃,最後鞠了一躬。
這下大家都知道她不能說話了,而班主任跟大家介紹蘇新月的故事,講述這個女生是如何堅強向上,開朗樂觀,表示希望大家好好相處。
高一下學期,因為座位變動,蘇新月短暫地成為了周有光的同桌。
也就是在那短短幾周裡,周有光喜歡上了這名“安靜的”,高個子的少女。
對於高中生而言,要喜歡上一個人不需要什麽理由,可能只是因為一個眼神,一抹笑容。就算沒有語言的交流,也沒什麽要緊。很多事情,本就不需要語言。
甚至因為她,周有光還去專門學了一點手語。
用比較接地氣的比喻,蘇新月就是周有光的白月光。
……只是高三那年,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在去大學讀書之前表白,就得知了蘇新月因為事故喪生的噩耗。
高中生無力的暗戀就這樣被現實斬斷了。
即使經過時間的洗禮,那種青春的悸動已然平息,但在周有光內心深處,依然有一分對方的位置。
只是如今……
走馬燈畫面之中,蘇新月的臉和微笑依然很美好,仿佛整個高中不多的青春記憶亮色都匯聚在了那個女孩子身上。
溫吞的水流猛地波動起來,那張青春美好的臉,一時間溫柔恬靜,被記憶裡的陽光包圍。
一時間又慘白猙獰,變成那個蹲守在宿舍門口,對他痛下殺手的東西。
仿佛凝聚了陰暗的惡意和殺心,甚至不是女性。
念及至此,周圍原本只是略微渾濁的水,也猛然摻雜上一絲絲血紅色。
血紅的顏色染進水中, 緊接著突兀變得濃鬱。
最後,化成了一片血海。
猩紅水浪鋪天蓋地,一瞬間淹沒了周有光。
本來已經徹底疲憊的周有光,重新產生了力氣,拚命掙扎起來。
那些紅色的水不容抗拒地湧進喉嚨,帶著一股股難以忽視的腥氣。
“咳咳……咳咳咳!!”
周有光一邊嗆咳,一邊掙扎的動作也沒有停止。
他手臂腿腳動彈之間,水花旋渦裡升起一組雪白的文字。
紅色的水從文字的筆畫間流下,滴答聲響。
在腦海完全陷入一片混亂之前,周有光終於勉力掀開了眼皮。
他總算看清,那一組雪白的文字,就跟之前他看見的“求生遊戲輪回任務”的字體,一模一樣。
只不過些文字的內容,比倒計時更豐富一些。
“檢查到求生遊戲存在致命錯誤……”
“回檔中……”
雪白的文字每跳動一次,血色的水滴便濺開幾分。
“檢查到輪回任務存在致命漏洞……”
“修複中……”
伴隨著文字的變更和跳動,周有光大腦的疼痛更加劇烈。
“啊啊啊啊!!”
再也忍不住,周有光又一次發出了慘叫聲。
劃破水面的聲音宛如潑濺。
而周有光再次從床上醒來。
“……”
一片寂靜裡,不需要思考,本能一般,周有光打開了手機,機械地確定現在的時間。
“十二月十二日 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