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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七,是晴天,到了夜裡,忽然天上飄起雪來,二十八天明的時候也沒化完。很奇怪,多少年沒提前下過雪啦!在樂器的吹打中,么叔冒著雪花來數落我:“叫你幫我跪下呀,一盤沒念完就跑了,好歹是個明事理的大學生啊!”我真的很抱歉,本來計劃跟么叔打好關系的丁點努力,估計就這麽付之東流。當乖大人多累呀,要對每個人示好,我又做回了野小孩。
早上七點半的時候,道師先生還未到場,寒意先行入屋,我們自行滑開半截蓋子,整個家族四代人圍著圈看看老爺的上半身。在蓋棺定論之前,做最後的告別。既是活人告別逝者,也是先輩告別後人。
老爺的慈眉微閉,鼻尖和臉上若有霜,添了一層卡白,嘴微張,作呼喚狀——他在呼喚誰呢?
“老爺肯定是在想著誰哩,想喊誰——張著那麽大的嘴巴。”
“可不是!誰沒回來想誰!”
一時間叔伯妯娌堂兄堂姐七嘴八舌,多了些議論紛紛。竊以為老爺是回光返照的時刻在想我,因為不僅是爹直接贍養他,他也是最關心我這個讀書認真的孩子的。
這麽說有些自戀,大伯父的回答很快讓我這樣覺得。
“不應該啊,服侍他洗澡的時候嘴巴都是閉起的呀!”
也許老爺想的是大伯父家那個我素未謀面的大姐,聽說她去上海工作並成了家,再也沒到祖籍來看過。再也許,老爺在惦記著所有該見但未能相見的家人,就這樣,都挺好。
大伯父試著抬起老爺的下巴讓他閉嘴,但兩次都無能為力,老爺仿佛是下頜關節脫臼,肌肉松弛,由於看不見暴露的牙齒,嘴巴倒是窩成了一個無底的黑洞。口型出奇的圓。他又整理了一番蓋在老爺身上的老被和壽衣,自顧自地解釋:“好像是枕頭墊高了。”
看完趕緊合上,一圈人走出來,就奶奶悄自抹著眼淚。
我們把老爺關進了小盒子裡,然後還準備把他埋進地裡,坑已經挖好了,在我家側翼坎下的田中,那塊地也算寬敞,平整,坎邊擋勢的兩叢毛竹已被盡數砍去,燒了根,用水泥敷死。那裡並排睡著其他四位祖輩,有老祖兒,也有女老祖兒,也有爹的老祖兒和老爺的老祖兒,具體誰是誰或許我爹還能說之一二。老爺是這裡的第五位嘉賓,往後應該不會再有人葬在這裡,因為並列沒有合適的位置了,老爺在這裡應該還是蠻好的。
太陽照常爬出山頭的時辰,道師開路,八條漢子抬著老爺去到田裡。我竟然顯得還有些興奮,貓在牆角用手機拍他們如何將另一個人下葬,眾人都在忙碌,加上鞭炮聲的掩護,沒人再說我這麽做對不對。
一會兒,叔伯又叫我去田塊上行三跪九叩之禮,十余位孝子賢孫也有吾妹等人,按體操隊形排成行列,佔去半分田地,土裡原有成熟的海椒苗和茄苗,已經掛果,正擋事兒的被拔去幾處。一老念和柏宇跪的地面沒抹平整,硌得膝蓋生疼,所以他們悄悄往一旁側著身子。
時維十月,歲屬一冬。鬧熱完了,該散場了。各回各家,各有各的前程,各過各的生活。老爺子一掛,這個表面上分崩離析的大家,實際上也正是四分五裂了。
二伯娘臨走前還找我屋娘要了兩個喜碗,她有她的說法:當初陳白駿過門的時候老爺子沒有給衣飯碗,現在來討兩個。
話說得很討厭,但語氣卻很硬。我娘盡管生氣,盡管不解,也不敢發作,
畢竟剛給老爺辦完酒,而對方又支持了十幾床被子,這場面不給都不行。所以,她還是回頭,在塑膠桶子裡翻了兩個新碗交給二伯娘。 么叔父呢,倒是沒說多話,隻一個主意讓我爹把老爺留下的大約兩萬塊種糧直補管好咯,一分都不能亂花,得給我老爺立個氣派的碑,上面得有三王腦殼,左右為蟠龍抱柱,或者吐珠也可,顏色最好是金色,顯得富貴,兄弟幾個有牌面,後人臉上有光榮。因為不放心,一個月後直接和我爹達成統一意見,先買了碑板、碑頂、碑柱、欄板十余件石器放在墳前,並不立,看好期再說。
我請假已經滿一周了,再不回學校,第二天的複變函數考試只怕得掛科了,雖然這幾天我翻了翻書,但心底還是有個叫忐忑的東西在打鼓。走之前,我去老爺的墳前又看了看,燒了點紙,碑上的五家人的名字湊到一塊,加上健在的奶奶,還真湊出一個四世同堂。
陳守慶老大人之墓。
萬群芝為其妻,是我奶奶。然後下面是一胳膊出來的五根手指頭,並排的五兄弟,沒有姐妹。
大伯父陳白驊,大伯娘李玉嬌,名下兩個姐姐,一名英紅,一名英禮。英紅久聞其名,未見其人,但從伯娘發的僅留存的一張照片來看,是個標致的長發美人,目光冷豔。英禮是個胖姐姐,知書達理,憨態可掬,其夫蘇高川能說會道,有一張本家族最能諞的嘴巴。
二伯父陳白駿,二伯娘袁紹菊,生了一兒一女,長女陳喬恩嫁給辜雲銘,二子陳益靖當兵已複員,準備大概在年底辦婚事。
四叔父陳白驕,四叔娘黃秋蘭,誕有堂姐陳慧茹,堂姐夫叫薛楓翔,在沿海某精密製造公司管技術,堂弟陳真宇,小兒時患了麻痹症,如今已經長得比我高出一頭。
老三陳白駒,我爹,曾芳華,我娘。陳一念,吾妹。
么叔父陳白驄,與么娘陳霞已離婚,堂弟英偉判給了么叔,今年剛進15周歲。
再往下看,是爺爺奶奶的曾孫一輩,不驚覺地,猛然發現,除了消失的大大姐,未婚的二哥,年齡尚小的陳英偉,和因病受困的陳真宇,每家都給我造了一對小外甥,取了時下很流行的一些名字,欣怡,昊然,紫萱,霖玨,特別是慧茹姐,過完年都懷上第三胎了,因為他們兩口子也想要個女兒,想必等我下次回來看到,外甥女已經能在地上爬了。
想到這裡我突然抖了一個哆嗦,抬頭又看了一眼老爺的名字,覺得很遺憾,我竟然還連女朋友都沒帶回家見過面,當然老爺看不見,聽聽別人家的姑娘叫聲爺他也是高興的。我同時還有些抱怨我爹,為什麽三十歲才結婚,為什麽不早點生下我,讓我比四大姐慧茹大也好哇,或者乾脆再晚生一些,我現在如果還在準備高考,我就不會想這麽多奇怪的東西。——是嗎?高考不會顯得更重要嗎?
這就是典型的人窮怪屋基,盼著祖墳冒青煙的心理,我還是在排斥著成長。
我在你墓前流淚,老爺,我磕了三個頭,然後要邁著堅定的步子離家出走。
一拜天地,感謝自然造化的無盡寶藏,讓清水鎮的人老有所依。二拜高堂,感謝在生一輩子的養育之恩,如今他們在裡頭,你我還在外頭。第三是對自己拜的,熱愛生活,一心赤誠,保持讀書人胸中那架鋼的琴。
小灰狼來到我的身邊蹭我臂膀,搖著尾巴,我一把摟住了他,抱著他的狗頭痛哭。“老東西,你怎麽來了?”驀然回首,發現劍無塵也蹲坐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一身潔白如雪,但鼻尖沾了點鍋底灰,端莊優雅,一出聲又像小孩兒哭嚎。“喲,你也來了。”
我突然想起高中畢業去跟阿偉、阿燦、二浩等人齊唱的“室歌”《丁香花》來,於是心裡就跟著旋律走了一遍。
那墳前開滿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