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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我的腦海總藏著一個女子的身影,她仿佛兮若輕雲之閉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平時我想見見不著她,但在一不留神之際,她就調皮地蹦出來打斷我的思緒,不論我是在上課,睡覺,還是在碼字,她的出現總會導致我走神,夜不能寐,提筆忘形。她總能突然而來,悄然而去,不會因我未請而負約,也不會因我的挽留而遲疑。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雖近在眼前,卻感覺遠在天外,這仿佛就是我與她之間最遙遠的距離。
食堂,擁擠的人流,我站在箸架一旁,艱難地等待混亂的人群取筷先去,這時,她卻突然遞給了我一雙筷子,我抬首正好與她對視,杏仁眼,雙馬尾,金色的鏡框,因我的遲疑而略微心悸,伸著的纖纖玉手還執著著。我卻先臉紅了,接過筷子,輕輕道一句,謝謝!不知她聽見沒有?
晚九點的操場,總是四盞高壓鈉燈照得大地如同白晝,人聲鼎沸,似乎空氣中也多了一股暖流,我和新室友唐老鴨經過圍欄,目光掃過一排壓腿拉韌帶的姑娘,我是否能說,有一雙腿我昨天見過?
還是操場,我和唐老鴨相繼轉過彎角,突然從內場裡竄出個姑娘,獨獨把我留下,竟然沒有懼怕我渾身的汗水,問,同——學,能不能擊個掌?說著轉向操場上圍著的一大群人,那群人便放肆地笑起來。有點背光,不然當時我定能看出她的忐忑。我猜她們在玩大冒險。我舉起右手,她頑皮地拍了一下,轉身就跑。可我更希望她們的賭注是一個擁抱,或是偷偷告訴我她的名字?
她的言行,她的影像,她的字跡,她的腳步聲,只是一些零散的信號,我通過積分,漸漸拚湊出她的整個輪廓。去年,我已經快過完第一學年了,農歷二月十五,飯香小鎮,蔚藍的風,米黃色的天空,還有陽光二十五度。她在取快遞,我也在取快遞,當她先走一步,我便疾步跟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子衿你好!”
記得她當時穿的毛坎肩,柔軟得,像天邊的雲霞。
只見她緩緩轉過身來,不卑不亢地問——“我們見過嗎?”
我竟突然答不上來,看著她的一雙眼睛,有些盯不過,便瞥向旁邊的湖面,我想,她的眼睛,真如那杏子湖的湖水啊,清澈,蔚藍,深邃。
“蔡子衿,可以一起吃個飯嗎?”我再次盯著她的眼睛,這回我是不遺余力。我想那是個永恆的瞬間,雖然可能只有十秒鍾,但我卻感覺經歷了半個世紀。拒絕才是正常的,不拒絕倒顯得不正常了:
“要不——改天吧,先把手裡東西放下。”她狡魅一笑,也看了一眼湖面,微風過來撩起了她的短發。說罷轉身離去。
說實話,我以為自己沒有機會了,但事情並沒有這麽簡單。我想當時她的心裡一定有隻小鹿在撞,所以在那個時刻她才會慌不擇路,竟轉身踏空,往小路外邊倒了下去。路外邊是綠化帶,護坡上種著草坪以及紅花檵木叢。蔡子衿幾乎尖叫了一聲,倒下去的過程中快遞還緊緊抱著,我從呆滯中醒過神,抓得她一隻手臂,但她把我一並帶了下去,翻滾幾下後,我先著地,腦杓砸進灌木叢,我抬眼所見,是她羞紅的臉,還有亂了的雲鬢,我聽到不少人議論的聲音,還有各種不懷好意的笑聲,蔡子衿把臉別開,不再看我,起身抱著快遞便要離開。我急忙站起來,幾乎是一隻手使勁把她拽了回來,然後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把額頭抵在了她的額頭,
不讓她去看別處。“別怕,”我說,“借一步說話。”說話間,拉著她走進旁邊的“外婆心”。其實我的心也在砰砰亂跳。 隔桌而坐,相顧無言,我的口舌不太伶俐,嘗試著打破沉默:“下午飯,還沒吃吧,可以給個機會嗎?”
並不說話。
我有些亂了方寸,心裡覺得還是先告矮為好。“蔡子衿,是我的錯,我平時話也不多,沒想到你是這種……靦腆,如果我什麽地方做得不對,還請你換個方式告訴我。”
並不說話。
我心中大惑,抬頭看她,只見她噗嗤一聲笑,把快遞盒子放在一邊繼續道:“你以為我怕你不敢說話?現在吃晚飯未必有些早,我倒是再想看看你的‘靦腆’,奈何怕你一時跑了,我就沒法回去了。”
我聞言大喜,在我的想象中,蔡子衿就應該是這種開朗直爽的女孩子。“我不會跑的,”我講,“還想請你吃個飯,卻怕你不肯賞光?既然沒有吃,還請你給個機會。”說畢,我把菜單推向她面前,做兼職的小姐姐也通情達理,趕忙過來詢問。
蔡子衿說:“吃飯當然是客隨主便……”她招呼我伸耳朵過去,待靠近,聽她細聲講:“呆子,難道你沒注意我的鞋被你弄壞了嗎?吃飯事小,你不打算抱我回去嗎?”
我側身一看,難怪,剛才這一陣折騰,竟把她的高跟鞋帶整壞了。公主抱是不可能的,畢竟蔡子衿也是一百一的體重,背著她又不太雅觀,她不願意,那就只有吃了飯,再牽著她的手,一步步,慢慢走了……
路上,蔡子衿問我:“你是什麽想法?”
我就講:“言行一致,你呢?”
“暫不回答你,你為什麽喜歡我?”
這樣仿佛不太公平,我暗恨蔡子衿真是個機靈鬼。“喜歡你,就是黑鳳梨,我把自己裝扮成一個罐頭,希望它永遠不會過期。但這回事怎麽講清楚呢?由心而發,積久成疾,逼久會壞,所以直到某一天遇到你,就是不吐不快……”
“那你是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呢?”這是她最大的疑惑。
“實不相瞞,我在圖書館已經等候你兩個月了!我有幸看到過你的筆記本簽名——為什麽你最近都沒有出現呢?”
“我換地方了,在一樓……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叫陳當,這個故事的男主角。”我說。
“哼,”蔡子衿笑了一聲,“好久沒見到這麽自信的男生了,真可愛!”
眼見送到她樓下了,又問我:“嗨,最後一個問題,你可以不答,你談過幾次戀愛?”
“Only one——我不見得你比我更會。”我不服氣為何老是感覺自己在談話中處於下風。
“那我知道了,”走進大門時,她扭過頭來又是莞爾一笑:
“明天圖書館見。”
②
農歷二月十八,在教學樓前的長椅上,我和蔡子衿見了第三面,她著一襲幾乎拖地的長裙,臉上化著淡妝,頭髮披在肩上,是褐黃色的,但兩邊各有一綹盤旋至後腦,用發卡纏在一起。她就端坐在那裡,挎包放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本《傲慢與偏見》,翻至了大約1/3處,見我來便問:“你有什麽想法?”
我初來乍到,見她第一面,儼然覺得自己是偶遇了一位皇城公主,有一瞬間,恍惚如隔世,忽聽得她問我,反問道:“今天,又要談什麽想法?”說著坐到她身旁,直視著她:“談你的傲慢與偏見?”
“不不,談談人生,或是夢想。”
聽她這麽一說,我陷入了沉思……
“談談你的學習情況吧?”
這可戳到我的痛處了,略一思索,我決定全盤托出:“說實話,我的狀態有點迷——”
“可以講些細節嗎?”蔡子衿刨根問底,“比如掛過科麽?”
“沒有,哦不,掛過一科,去年平安夜,祖父病逝,我回去服孝一周,返校未來得及複習,把複變函數掛了,其他還好——不過英語差,一般62~65,在危險的邊緣試探。”
“聽起來你很皮,報考過四級了嗎?”
“錢交了,但是沒過。”我尷尬地撓撓頭。
“差多少分?”
“403。”
“嘖!”蔡子衿仿佛牙疼得倒吸涼氣。
“得了403。”我稍微糾正一下,並沒能一緩攻勢。
“那你考研怎辦?”
“考研……說實話,考研,我並沒有定心打算……”
估摸著蔡子衿盯了我十秒。“不考研,為什麽不考,打算畢業回家種田還是四海“闖蕩”?我記得進校時上台領領航獎的有你吧,現在為何如此——(墮落)”
我大概猜出她結尾想用的什麽詞,我並沒打算編一段謊話來欺騙她,說起也慚愧,高中只聽信班主任的話,一味埋頭學習、學習,倒忽略了身邊很多事情,現在——我想我可能有一定程度“厭學症”,再也沒有那份勁頭了,打個比方說,那個時候我學習是零輸入也能響應,現在卻是零狀態響應了。
我回應道:“大概兩個月前,我還待在圖書館裡啃著自動控制原理,從大一開始便準備著考研,我目不窺園,也不看手機,可是我撞見了你。”
蔡子衿若有所思,暫停一會兒,又說:“那你以後怎麽養我啊?”伴隨著一陣她格格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