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平安節的那天夜裡,我的案頭放著社團送的兩個蘋果。一個剛被我啃了一口,父親打來一個電話,我聽完騰地站起,空拳砸在桌面上,另一個蘋果則掉到了地上。我回身看了一眼驚疑的匹哥們,也不想解釋什麽,重新坐下來,手掌撫唇望著那隻不再完整的蘋果出神。
老爺終究是又走了。
我在心裡已經做好了大不孝的完全準備,足夠大度去接受老爺的死訊,可當爹親口告訴我時我還是暴跳如雷。死者已經擦洗乾淨穿上壽衣,這意味著我在他彌留之際都無法望上最後一眼,這意味著歷史在重演,我的腦子裡把這相同的悲傷重放了一段,這意味著我必須承認現實仍然無法做出任何改變。
暴怒之後是心臟上了發條一般抽緊,被勒得喘不過氣的緊迫感裹挾,緊接著便是悲傷逆襲,如果說自我深處是一口深達千尺的井,那此刻的悲傷便如泉湧,從地底世界衝闖而出,如淚水般匯成洪災。
我並沒有哭,只是呆若木雞,我手裡攥著那隻下過嘴的蘋果出神,許久之後打開手機。訂購就近的行程。我一口接一口地啃掉那隻蘋果,直到連核也不剩,吸溜了一聲鼻子,才轉身回去對幾匹哥講:“兄弟們,我請假回去幾天。”
輕裝簡行,火車抵縣城的時候,接近傍晚,近鄉情怯,心抖個不停,我順便找了個黑網吧跍了半夜,第二天是么叔父的車接的我。
一路上,么叔父嘮叨個不停,我隻好假面相迎,曲意求全。用人手短,找些無用的話題打發沉默的時間。
24年,未經人事,也不懂禮節,是網友口中的“低情商”典型人物。
“么叔,你也剛回去麽?”
“我昨天就回去的,拉了兩趟東西了,今早上故意過來接你的!”
“額,好啊,人是不是差不多都已經到齊了呀?”
“大哥二哥到了卅,今天(開始)敲三天整的,明天后天——你屋老漢兒選的日子。明天敲完就上山。”
我找不到話說了,盡量去想想和老爺有關的事情。
“你應該畢業了吧?”
“對,今年剛進大學。”
“剛進大學?”么叔望了一眼副駕駛上的我,卡羅拉偏入岔道,緩緩下坡,“我以為你都大學畢業了?”
我吐了吐舌頭,至親至疏果然實錘,想起了我的表弟弟來。“英偉也快初中了吧?”
“初中?”轎車過橋,橋面高低不平,顛簸稍顯劇烈,“這都馬上進高中了呀!湖山中學,全縣最好的中學,對咯,你當年也是在就讀湖山中學對吧。”
“我,我是在民族中學讀的……”轎車上行,我安心靠在椅背上,車窗外,家鄉的風景如畫。母親河蜿蜒流向遠方山谷,弓箭坪子上的田土按規劃好的色塊青黃相接,紫翠融為一體,有螞蟻個頭大小般的鄉人在往小方體一樣的卡車上裝填土產,月亮即將模糊,朝陽像一隻紅彤彤的足球。
“說起陳英偉誒,就是不聽話,你以為他讀書不得行?他聰明得不得了,你看我不在屋,誰教過他?”
“嗯,對。”我想起自己上初中住宿那陣兒,么叔曾經跟我爹講過一次,讓我晚上或者周末去陪陪他,小孩子一個人在家也太苦了,要是再找個么娘就好了,我幾乎說。
“不聽話呀,硬是不聽話,上課坐不住,扭來扭去,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有那種多動症——明天我去接他過來,應該是住在陳老二家,
也可能在你屋那哈兒睡,你們哥倆好生聊聊嘛!” “好呀……就算人再多,讓英偉和我一起睡也沒問題啊!”
但說真的,我一點底氣都沒有,我好想很久沒和英偉說過超兩句話了,見面最多的時候,就算么叔每年把過年用的鞭炮和小孩子玩的煙花放在我屋裡,然後英偉進去拿東西的時候,會和我說兩句。記憶底最深交的一次大概是讓他玩我的電腦,他玩了五把英雄聯盟,選了五個不同的ADC……
除了這些血脈相連的親戚,他們好多人“認識”我,我在這片地界兒上可算得上出名趁早,提起陳白駒家的大公子,在讀書這門事業上可是好生了得!但方圓十裡,離了我父親母親的臉面,我又認得誰?誰又認得我?
唉!泯然眾人矣!自己不由得苦笑一聲。
我這回是來認祖歸宗來了,孤獨自閉那麽多年,活脫脫把自己玩成了出世的隱者,父母尚在,這份祖傳下來的家族關系網裡還牢牢套著我,我如果從網中遊離而出,那未來可有我這片樹葉落歸的根呢?
我沒必要再躲了,把這面網好好織起來。就算去武陵源上當漁人,也還得靠它為生。
②
到家了。
合上車門,除了老雲鎮的大伯父站在街沿,尚未發現其他人,我便跟他簡單打了招呼。
我大伯叫陳白驊,住宅離此地是最遠的,但應是第一個來到老爺的棺材前——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見上老爺最後一面,但我覺得是沒有,我懷疑我爹是在死訊之後才通告眾人的——作為大哥,他這點言傳身教向來做得很好。
“把書包放了,給老爺磕三個頭。”
大伯父跟在我身後,二人先後進堂屋,我果然看見屋中央用一對高板凳架著那副熟悉的棺材,我說熟悉不僅是因為蹭掉漆後新補的淡淡疤痕,更是一對上眼,仿佛便有一股樹脂的幽香侵入鼻孔。這地兒不錯吧,老爺,心底有一個聲音在獨白,您最心疼的孫子幫你試過的!
我在旁邊的椅子上放下書包,回到棺頭正前方,看到腳前地上有一個用過的蒲團,便畢恭畢敬跪下去,雙手摸地,以額吻灰。說一句:“老爺,我是陳當,我回來看你了!”
無聲的動作重複三次就好,整個過程要放慢,否則不配稱作莊重。
“再換一炷香吧!”大伯父又提醒道。
抬頭所見,那蘿卜墩裡的黃香果然是要燃盡了,旁邊放著一整把香和打火機,我便又抽了三支出來,燎燃,插到那三支香把兒的旁邊。
一條孝帕布纏上額頭,我對著鏡子中的另一個自己做鬼臉,覺得怎麽也扎不到位。
東南角那間臥室,那張沉澱了歷史的大床和老爺用過的被套已經全部清走,空空如也,找不到一點人存在於世的痕跡,只在我們的心裡。
倒是在廚房火爐子煙囪後面、牆角裡的板凳上,端莊放著一頂狗皮瓜帽,它厚實的做工與這個季節格格不入,寂靜得像是被人所遺忘的反串道具。
我拿起那頂帽子,借著透過窗戶塑料紙的光,正眼打量了一番,決定自己戴上。窺鏡自顧,與老爺還是差了很遠,他是寬額頭,下巴比較尖,我也是寬額頭,但下巴比較圓。我是朝著我娘的方向發展的,鄉鄰都說我長得朝娘,只有額頭和父輩的高花架子(也就是發際線上移)如出一轍,老爺以前說這樣的人聰明,想來我不負他的期望。
把帽子放回原處,我想起了老爺生前獨處的那間臨時玻纖瓦房,於是倒退出門,溜進了那半爿菜園子,因為通路佔去一半,所以只剩半爿。
推開木門,再次中招,古塵封喉,嗆鼻掩面,涕泗橫流。仿佛住在這裡的不曾有過人類,而是這些無微不至無孔不入的灰塵家族。
一樣空蕩蕩的床板,狹窄逼仄的空間,上方的玻纖瓦像是被什麽天降重物砸出個大窟窿,漏進東方越發明亮的晨光。我在床邊坐下來,想象著老爺在這裡被大雨淋頭的場面。
目光由上返下定格在電風扇,那台孤零零蒙塵且小巧的電風扇,蹲在牆角,雙手抱頭,太陽花瓣圍砌而成的笑臉,好像我一旦給它通上電,它就會滴溜溜亂轉,天河之水通過這面天窗,注進旋轉的葉片,我是一隻趴在片尖的螞蟻,在被甩出去之前滿腦子都是天旋地轉,頭暈目眩的感覺。
記憶衝突也是這般,被雨水澆灌、浸泡,然後衝洗出了陰暗角落裡的東西。從電風扇背後滾出了一個風乾的樂果瓶子,坐在雨水中的我,為之抖了個激靈,驚詫之余,拾在手裡,空空如也,瓶底殘留著一個破碎的孔。把這農藥瓶子舉起來對著天空,依然可以望見星辰,感受風。
想起還未查看的床底,我火速後退,單膝下跪,俯身,一隻手抓住床邊,另一隻手松開破瓶便去抓取目光所至之處唯一留存的東西,一個塑料袋,和一瓶嶄新的沒有動過的甲拌磷。
想象中雨停了,太陽照射進來,如投影般切下新的幻燈片,沉默的中年人端著半碗飯進來,把筷子和碗分別塞到老爺的左右手,沒有表情,轉身離開化作一道黑影,而我老爺吃完飯不久便倒床不起,那隻碗慢慢旋轉到地上的角落裡變成了樂果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