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盼著她開口,她磨著洋工,我說:“還得加?你怎不投胎去瓦坎達?”
“只怕你不願聽,全是對你的吐槽!”
那是一些零碎的聊天記錄:
——2027年2月14日 11:42我們去幹過最生猛的事,頂著口腔潰瘍吃火鍋。
……他莫名有股臭味(工作方面),但假裝乾淨,他隻穿平角內褲,可以三天換八條。
——2027年4月1日 02:55他擁有一口四環素牙——這是我翻他買的那本《主角》時發現的的新詞,接吻的時候看到那層青銅色角質就不能忍住,我很難受。我想建議他去洗牙。
……新發現,但他竟然能自控不抓癢腳,每次癢得不行,都往床架上蹭兩下,然後想招呼我給他服務我只會掏出螺絲起子,馬桶搋子也行。
……他每次好像不超過三分鍾……
——2027年9月9日 16:20他回去了……三點鍾的時候突然吵醒我送我花,你以為很浪漫?我都快嚇尿了!這就是工科男的感性思維,送禮物從不挑節日,啊今天重陽節。
……啊我媽給我打電話了,我都不知道她還在用這個號。
……她讓我回去,我給小彐也說一下,還是明天說吧!
——2027年9月9日 10:59很煩,電話都被快打炸了,我不能播了,啊嗚嗚嗚嗚。
……有人故意搞我,事情越捅越大,沒臉混了!
……
……
“沒了?!”我看到半途,故事沒了後續,透過雪花片般的隻言片語,我不禁為主人公的命運感到擔憂,“你倆無話不談,你就沒問她的地址嗎?”
“你倆同床共枕,天天抱著睡覺,你不也不知道!你見過你丈母娘嗎?怎麽好意思問我?”
懺愧、懺愧啊!蔡子衿把自己藏起來了,不知道她怎麽想的,我不懂她在玩哪門子把戲,消失的愛人+沉默的病人=消失的病人還是沉默的愛人?不,應該是莫拉維亞的《鄙視》最為恰當。我推測生氣、報復的成分居多,體貼的成分正在瓦解。但我對眼前這個女人咄咄逼人的態度非常反感,我說:“收了錢說話就是硬氣!”
“你們相互缺乏了解,溝通無效。要不然怎麽她知曉你的毛病,而你不知道她的吧?”
我點點頭,蔡子衿在我眼裡確實接近完美無缺,除了她那不敢恭維的廚藝。她說的這些都是小毛病,兩個人說好共同成長,必然要克服這一路上的摩擦,但是她卻選擇與她的“朋友”溝通,而不是給我本人反應。我挺意外,也挺難過的。
“記得挺全的啊,誰說互聯網沒有記憶?”我吐槽道,“把我的毛病全擇乾淨了,不過關於時長的問題,我持保留意見!”
她看著我,在憋笑,最後的囑咐:“你可以走了,晚了老婆就沒了,如果你冷,你可以去換衣間領件夾克,蔡子衿以前穿的中式。”
我問她:“好像一直沒問你名字?”
她往前兩步,告訴我:“你可以叫我果戈裡。”
她叫“果戈裡!”她為什麽叫“果戈裡”?怎麽能叫“果戈裡”呢?我搖了搖頭,或許只是敷衍我的一個代號。這時我看到她下巴上的釘飾品閃了一下光,我已經捏住門把手,又問:“你是怎麽想到在‘牙巴骨’上打個洞的?”
她說是為了銘記至死不渝的徹骨之愛。好吧,我不懂。我合上門,咚咚地下了樓,夜中好像有雪,
白了山頭。 ②
夜色深邃幽靜,三岔口立著一盞孤燈,不遠也談不上近,我眯著眼短暫地停了一會兒,為了看地面更清楚。黑暗中響起我的腳步,逐漸遁入光明,在燈下,我揚起頭,真的感受到了雪。然後緊著衣服,我路過一家小賣部,我記得上次和蔡子衿在旁邊的便利店用過餐,但此刻便利店並未開門納客,開著的是小賣部。推開小賣部的玻璃門,櫃台後的店家友好問我要點什麽,我一時很躊躇,我既不餓也不渴,遊走的視線掃回櫃面,我說來包煙吧!來哪種?她便問我。我說來包華子。她說,來哪種華子?就這種吧,我點了點玻璃櫃面,硬盒的這個。我打開煙盒問能不能在這裡抽一顆。她說隨便。我想起沒有打火機,又找店家要了一個。拿著煙與火,我想了想,扭身出門,叼著煙,在門口的坎兒坐下來,我不知道要不要點上,任由寒冷呼喚著淺思考的腦子,整個人似乎處於一種半清醒半麻醉的狀態。
我忽然覺得我自己錯了,大錯特錯,錯得無比深刻。我在意的是是蔡子衿這麽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共同成長的未來,是短暫珍貴的余生,不是我心結不解的過往,也不該是旁人褒貶不一的閑言碎語,我愛她,我要娶她這便夠了。我的心做著懺悔:陳當你還是變了,以前你可不是一個羈於世俗的人。
成長的代價是背叛?背叛自己一直試圖保持的某種狀態,通俗地說就是初心和感情,信念與價值觀正在洗點。
店老板關門的時候發現我還在,吃驚地喊:“這兒可不是能待的地方,夜裡會越來越冷,會凍成人棍的,你得趕緊回家,我要打烊了。”
我忙點頭,說:“好的好的。抽完就走!”點上那隻煙,也不想抽,盯著地面,琢磨著還得在北方過夜。煙沒被風抽完,大概是過了一分鍾,還是兩分鍾,四隻腳踩入我的視野,我繼續保持那種狀態,懶得抬頭,一人對另一人說:“關門了,這娘們兒走得真早!”
另一人沒說話,腳步停在我的面前,先前那個人把腳尖轉過來對著我,出聲兒道:“喲——這哥們兒有意思!”
我好像聽過這個人的聲音,他問:“來一顆?”
我抬臉看到一高一矮,這兩人我正好見過,我摸出一根遞給矮個兒,他擺頭。再轉給高個子,他樂呵呵伸手過來,但一絲疑惑的神色劃過他的表情,想來是有些模糊印象。在他接過煙的時候,我一把抓住他的兩根手指,往手背扳去。他疼地弓起身子,嗷嗷亂叫,他想放低自己的身子,減緩痛感,但我為了防止他掙脫,抓得很緊,他的手腕猶如杠杆拱了起來。矮個兒想從側面突襲,我趕緊閃開一步,揪著高個子的手指打著轉,四兩撥千斤,就像老鷹提著小雞,那矮個兒雖然看起來沉穩有力,可是稍微顯胖,隔著他的朋友他是既打不著我又追不上我。
高個子衝我舉起另一隻手,說:“我可算是知道你是誰了,你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我稍稍加力,他又“哎喲”聲起,直呼:“疼疼疼!”
我問:“你們老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