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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照顧你老漢兒,”娘說,“你年輕,腳杆勁兒好,你幫我跑一趟吧。”
“見鬼,我也很忙的,您老不要覺得自己兒子百事無憂好吧!”這是一趟難纏的差事,我打心眼裡拒絕。
“就算給他送終吧!”
“他是我什麽人,我送他?”我感到很生氣,“他就算曝屍荒野,我也不多看一眼。”
我娘很久沒有回話,我們差不多要看完了一集,直到我爹又嘟囔了一句什麽,她說道:“我可以去,但我不能離開這裡。”
說完她看著我老爹,但我知道她是說給我聽的,這是一句比較難以理解的話,我一直覺得她對老爹沒有積極的感情只有鄙視,或者說她心裡可以盛放著兩個男人,但是年老了卻不得不選擇顏面。
我無言以對。
“小蔡不是在蘇州嘛,離AH也不遠,你不順道去見見老丈人啊丈母娘?啊——好像她說只有她媽媽在!”
……這確實是我剛剛忽視的重要的一點。蔡子衿昨天說準備回家,晚上還在直播,不清楚走沒走,我的留言也暫未得到答覆。我答應娘路過徽慶去看老鄧。
在屋裡留下來息了一天,中午收到蔡子衿發的報安,還有她自稱是多少年沒見過的讓人動容的老建築照片。陳一念即將到站。我收到老總的一個大紅包,祝我和嬌妻新婚快樂。天道哥紅臉大伯素華伯娘又來看我老爹幾次,其實我覺得自己回來這幾天爹的表現還不錯,我娘說他是裝瘋。我跟她說:
“我走後你可不能把他再綁起來!”
娘說:“哎你放心,他要是再跑到那裡我跟到哪裡,我要是把他綁起來就把我也關一個屋裡。”
我說:“你倆還得好好過呀,別弄得要死要活的,不然我回來的時候可沒臉了啊!”
覺得交代得差不多了,我買了第二天晌午的票,先達渝州城,轉飛蘇皖,臨走前,跟老爹告別,他好像懂我意思,怔怔望著我。我轉過牆角,躲起來,用常聯絡號給他打個電話,他摸了半天手機,終於是接了,開口便喊:“兒砸!你啥時候回來啊?”
垂下拿手機的手,不敢發一言,眼裡酸楚湧動,和娘互看一眼,她更是以手拭面,別開視線。
我終是離開了,看著在猴子叔家落陰陽台上扎堆的么娘、素華伯娘、天道哥、紅臉大伯,統一打了招呼,然後看到帶孫子的四娘,也以一句話告別。上了火車,告別火爐城市,將駛往另一個炎熱世界,如針灸般的高溫陽光讓我有些頭暈,但列車裡的冷空氣一瞬間讓我覺得舒服許多,汗水不再密密滲出毛孔。多少年了,列車上的人們都帶著口罩,但依然呈現眾生百態,有的戴了個擺設,掛在下巴上端著一個保溫杯靠在過道,有個人根本沒注意到口罩被對半折疊,有個人臉小,直接把大口罩蓋住嘴巴和眼,是準備專心睡覺了。擦了汗,我的心跳恢復常態,也很快入睡。車上嘮嗑和睡覺的人一半一半,睡覺的人鮮有睡著的,都是裝睡,睜眼太累,閉眼想起浮生,拿出手機玩遊戲也不是,刷視頻也不是,又揣回兜裡。
“要好好享受這段旅程。”不知為何,我竟被對面的一個老太看出不安,她如是說。
我報之一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
列車聲音提示要到FL了,手機“叮咚”一響,微微顫動有信而來,看到是天道哥,神色一緊,這幾天總感覺他有事要跟我講,原來今天應在這裡!
他是跟我平常地打招呼:
——你今天走了呀!
——對呀!
我不知道他究竟要爆給我什麽大料,
反正不會是利好,幾個小時前好像才和他作別。 ——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我也是掙扎了很久的,不管你曉不曉得,我還是提醒你比較好,萬一你不曉得的話……
我感到害怕了,我沒有回復,事情很嚴重,不是我爹就是娘,他們二老誰有事都不是此刻的我能承受的。
五分鍾過去了。
——喂,陳當,你還在不在?你得答應我,你那邊不出亂子,我……
我打了一行字過去:
——你說便是。
——你媳婦兒。他發了蔡子衿的直播間鏈接。
看到封面我簡直松了一口大氣,就這?我媳婦兒搞直播又沒犯法……我都想這麽直接懟他了,沒事找事,惹是生非。我忽然覺得他是在嫉妒我,寧毀一座佛,不拆一樁婚。咱村有很多單身漢,像陳不為陳天道陳真宇等,都曾曇花一現地耍過一陣,爾後不了了之再過五到十年,他們就會處在我舅那樣的一個尷尬局面。
“叮咚!”他又給我發了一個視頻。看了封面我就覺得不妥,趕緊鎖屏離開了座位,穿過拿著保溫杯的中年人,溜進廁所,把聲音跳到最低,點開播放。
我臉紅了,不是偷看小視頻的刺激,而是憤怒。海外攝製,步兵高清,啟蒙老師般的身材依然曼妙出挑,讓異性血脈賁張,壞就壞在那張臉,長得太像蔡子衿!太離譜了,閱片無數的我,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她?
——喂?我看長得像,只是提醒你不要上當,就怕你蒙在鼓裡!
我想反駁說不是,這不是蔡子衿!演員表裡的名字也不是,但好像很蒼白無力,一切都對號入座了。萬一是惡心換頭呢?輸入光標閃動著,我沒有勇氣去解釋。我勾著腦殼,好像被人按住了,怎麽也抬不起來。火車一陣顛簸,把我抖在牆上靠著,廁所裡冒出臭氣,我非但不避,猛吸了兩鼻子,習慣了就好。手機太沉重了,我把它丟到肮髒的洗手台上,拄著兩臂往車窗外望去,一草一木似乎皆經歷過,又似乎完全不同,它們都高速掠過,我記不住什麽,我的腦子曠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有人敲門,我聽不見。
北上列車,亡命之徒,我已經踏上了末路,哪裡還有我的藏身處?
等想起媽媽的臉,想起蔡子衿,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我憑記憶按下了一個電話,或許是母親,或許是蔡子衿。
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喂。”聽到蔡子衿那熟悉的聲線,我全身舒緩下來,仿佛疲憊的心被撫慰。
“喂,陳當啊,我正好有話要跟你講。”
“我也有要事跟你講。”
片刻的雜音過後,“那你先講吧。”我說。
“你先講,我聽得到你的心跳。你的情緒好像不太對。”
我按住了自己心臟的位置,“還是你講吧,我怕我一講你就沒有機會再講了。”
“那我們會吵起來嗎?”她的聲音突然很小。
我不知道,我停了一會兒,心跳和話音皆屏蔽去,只有通話的計時器在跳動。
“你說——我在聽。”
“談談人生,或是夢想。”我忽然憶起當年蔡子衿坐在校園裡長椅上說過的話。
人生苦短,彩雲易散。
蔡子衿小心問:“你話裡有話?”
我有點羞於啟齒,那段她閉口不提的歷史,我也不願相信的歷史。
“我今天看到了你的過去,你從未告訴我的經歷,你當做沒有發生的故事,你,可以寂靜五年一個電話一條短信也不回的你!”
“你聽到了什麽?”
“還要選擇繼續騙我下去麽?你要懷揣著這個秘密陪著我老死?”
“看來我還得提醒你一下,在你音訊消失全無的海外五年,你對我諱莫如深的五年!”
她選擇沉默,也許等同於默認,我多希望她直接否認,誤會,全都是誤會,或者乾脆一五一十對我講講,只要她願意講,我還是願意聽的,不然,總覺得心口膈應得慌。
“陳當,也許你看到了什麽,也許你聽到了什麽,這些,我不告訴你,其實是擔心傷害你,我了解你的過去,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但你不了解我。”
“至少我從沒騙過你!”我吼得很大聲,但真的很像受委屈的孩子。
外面的敲門聲響得很密很急了,還有乘務員禮貌性的問候,或許我已經佔用太久的時間。
“我覺得你能接受善意的謊言……”
“可你居然打算瞞我一輩子?你真是個狠心的無恥的婊子!”
“你媽*的陳當你罵我?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老子當初叫你滾了,沒求著你留下來!”
我無話可說,我不是個善於怒言相向的人,在吵架特別是和女人吵架這方面沒什麽天賦可言,一時間她好像佔了上風。事實上在我嘴裡蹦出那個敏感違禁詞之後已經後悔,自打我倆結識以來,我從沒有罵過她,她也沒爆過粗口。我們果然如她所說的“吵起來了”,互相一通火力傾瀉之後,都冷靜了下來,通話時間過了十分鍾,都不再說話,然後她那邊掛斷。
也許不是她掛掉的,火車進了洞,信號顯示是兩把叉,是她掛掉還是網絡中斷,區別意義並不明顯。
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我接過一捧水往臉上一抹,一揩,擰開門鎖, 乘務員已經等候多時了,我經過他,又經過靠對面門上拿大水壺的男人,忽視那些臨時增加的關注的目光,我跌跌撞撞回到座位上,閉緊了腮幫子,好像不再會打開,臉上好像被揍了一拳,有些面癱。
在渝州城,我滯留了四個小時,給蔡子衿打了三個電話,幾乎半小時一個,前兩個她都拒接,第三個接通後我開口說見見面好好談一下她還是不說話,於是我給她留言讓她把定位發我,我帶著禮物上門見嶽母然後給她道歉,她也沒回。如果我倆這檔子事無人做出讓步,見面也於事無補。我在乘客休息區的一隅坐著扮思考者的雕像,細細回想,我發現了自己的虛偽,當蔡子衿親口承認那些都是事實之後,我的內心覺察到那不是我所期待的結果,嘴上不說,我在想她是否還配成為我的結發妻子。這沒什麽對不對的,只是人性的弱點而已。我打開蔡子衿的直播,在介紹裡翻到一個粉絲群號碼,管理員同意之後加了進去,群主正是蔡子衿,但是她設置了全員禁言。對她的直播事業我一直睜隻眼閉隻眼,雖然這和拍片都靠賣力表演賺錢,但二者還是有本質的區別——一種打擦邊球,一種直接暴露於鏡頭之下。我絕對無法容忍再漂亮的配偶有從事過此方面工作的經歷。我找到兩天前的群聊天記錄,有人爆出了疑似主播下海的視頻,底下一片起哄的,鬧著要粉轉黑,鬧著找群主要視頻的,還有直接開價錢的,我感到一陣惡心。想著陳天道可能也關注了未婚女友的帳號,我閉上了眼睛。好像本質上我與這群“LSP”也沒什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