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天道哥在家休息,這時也過來看他三叔。
“還認得到我不啊?三叔!”他進門的時候說。
“誒!歡迎光臨!”我爹舉手一喊。
“很難,”我娘擺腦殼,“他有時候連你屋爸你屋媽都認不得!”
“那要得個‘広’哇!”他感歎道。“広”是一個方言詞匯,讀作三聲,一般放在句末做否定用。“要得個広”其實就是“要不得”又無奈地意思。
“還是他自己腦子沒有放空,思想出了點問題,”我說,“這幾年每年我都抽出一兩回節假回來看看他,就是怕他太孤獨,但他好像還是等不及了呀!”
“哪哈兒孤獨喲!三叔應該不是孤獨,”天道哥說,“你看同一輩的,哪家哪戶不是兒女雙全,空巢老人,過年就團幾天,我是覺得三叔心裡裝著什麽事情……”
我想了想,“一個樸素的莊稼人,淡白一生的‘無產’階級,知足常樂,愛跳秧歌,喜歡看字向,能有什麽放不下的,還是主要歸於空巢,但是我這隻鳥,也不能時刻候在巢邊啊!”
“三叔也不是一個人啊,我兩戶隔得又近,哪個時候沒有坐在一起息涼扯兩句,喝酒吆起來,乾活有求必應,都是禮尚往來的啊!”
咂嘴一下,我說:‘應該不一樣,表面是幾多人,但落到戶頭上還是一個人,這些年呢,我娘也在外面,他還是少伴,一個人玩不轉!’
“幾十歲的人啦,還怕一個人麽?”我娘開始反駁,剛開始的時候她都認真聽著,直到我把話頭牽到她身上,“我在外邊不也是一個人,硬是哪個陪啊?這兩年也乾不動了,回家咯,哦豁,你看他還遭病害了!”
天道哥打趣道:“三娘你是不是打磨三叔了,不給他吃肉啊?”
我娘依不得,“我哪裡不給他吃啊,自己買來自己弄就是,我現在也變懶了,怎麽方便怎麽吃。我以前還管他煙啊酒啊,你看我現在管不管——那他個人不愛惜身體……”
娘面前桌上的電話爆響起來,但她直接拒接,我似乎看到了老鄧的名字。
“怎不接呢?”我問。
“不曉得哪個打的!”娘執拗地起身,說去房間裡給手機充電。
剩下三個人,我爹對著屏幕,目不轉睛看得津津有味,我挪到娘坐的那一邊去,側著頭也望向電視,長相英氣的女八路軍官正和日本的一個女軍官狹路相逢,二人都會點功夫,自然是是要決出高下生死。
“呐,你一找我一招,她遭不住了嘛!”我爹點評說。
視線擺動中,我看到天道哥端詳著我,可當我正視他的時候,他瞥向電視,眼神遊離含笑。我覺得奇怪。等到下一個兩兩相視的時刻,他問我:
“一老念呢?不回來看三叔呐?”
“難說,她回來也得請假,老板狗得很,我是恰好請假了,就回來看看。”
“原是準備結婚是吧?”
“嗯”了一聲,點點頭,我略驚訝於他看出了我的主意,可這也不算是什麽秘密。
“你女朋友叫什麽來著?”
“蔡子衿。”
“怎沒跟你一起回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哦,”他望向電視機上出現的滾動字幕,“你們已經確定好整酒的日期吧?原本。”
他迫使我盯著他,他的話語正常,但是語氣和狗尾續貂的補充很奇怪,讓我多疑的心又犯了。
“是的啊。”我平靜地答覆,
期望他可以講講他要說的話,但是我又非常不安,直覺告訴我不會是好消息。 天道哥的視線離開電視屏,轉向我老爹,確定他是個無關的第三者(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我娘已經出去了)之後,繼而定定地望著我,他眼睛裡若有若無的笑意令我膽寒。
“你了解你的女朋友嗎?”
“大學同學,長跑十年。”我省略了她讀研那幾年,本來我覺得我沒必要跟這麽一個隔壁哥子說這些,有些扯淡,但他也不像壞人。
“你知道她是幹什麽的吧!我知道這個問題有些直,還有點多管閑事,但我只是警告你要擦亮眼睛。”
可能是害怕我罵他,他說完這話起身離開。
這問題就明顯是白給了,我垂頭恍惚了一會兒,看來大家對一個搞直播拋頭露面特別是經常打擦邊球的女人還是有所偏見,更何況還是一個擁有高學歷的漂亮女人,我祈禱不要讓爹娘知曉這件事,這不是傳統所能輕易接納的。然後我抬頭,撞見老爹正望著我,問我從哪裡來,我笑笑,他也傻笑。
我們換個節目又看了十分鍾左右,隔間的電話又來了。它一直響,迫使我從思考中分心,然後才想起老娘不在。我搖了一下頸椎,關節處嚓的彈響。一手扶著脖子,我走近屋裡,一手從櫃蓋上拿起手機,怔住了:老鄧138……,老鄧的號碼我不知曉,但老鄧這個備注我還是如雷貫耳,我心想這個老小子真是陰魂不散,我有必要對他進行進行祖安式教育,以出我心頭之氣。但是拇指快要碰到那個小圓鈕的時候,我猶豫了,扭頭望向門邊,看到爹正眼睛骨碌瞅著我,我放下手機,拍拍胸口,扯聲喊:“娘哎!”
娘從伯娘屋裡出來,一家三口重新坐回桌邊,娘說:“麽子事嘛,我在你屋伯娘屋坐會兒,是不是一老念回電話了,她那邊現在還鬧疫情,不知能不能走得脫!”
“有個電話,但不是妹打的。”
“誰呀!”
“你自己看吧!”我表現得毫不關心,偏頭又看到爹那張瘦臉。“背時爛電話多哦!”他飆了一句。
娘裝作沒聽到,去拿了手機出來,臉色有些陰,然後給陳一念打電話。得知她已經上了高鐵, 又接種第N代疫苗,我們也不做額外擔心,隻擔心老爹。
我問娘:“剛才不是老鄧打的麽,你不回電問問啊?”
“有什麽說的?我們走的時候小老板的廠子都要倒閉了呀!我都退休快滿兩年現在!”
“只怕已經說過了吧,”我說,“老鄧肯定給你打了多次電話了。”
當著老爹的面,我們談論著這禁忌的話題,似乎他也並不在意。
娘選擇靜默,也許羞於啟口。我說:“我見過老鄧,你還讓我叫他鄧叔,或許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講。”
“這個人要死了……”她說。
“哦,那聽起來真棒棒。”我毫不掩飾。
娘快速地看了我一眼,神情還是挺複雜的。“他叫我去看他一面。”
我眉毛一聳,認真瞧了瞧我的母親,說:“你要想去你便去,爹有我看著……”
“不去,”她好像倔強起來,搖著頭,“不想去看他,我現在又不是員工了,和他啥關系啊!”
“隨你,”我站起來準備往屋後衛生間去,“你要想去,我就陪著老爹,不過你要記得早點回來,你不去,還不如把電話拉黑!”
等我再次推門回來的時候,我聽到她說:“要不你代我去看下他吧,這樣去看了他,也斷了多余的念想。”
我兩手互搓試圖絞乾水滴,反問:“娘,你沒開玩笑吧,我才不想去看他,他過得怎樣與我一點關系都沒有,多陪陪老爹不好嗎?”
我拍了拍老爹的肩膀,他向我表示一個毫無戒備的微笑,喊我一聲“三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