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洗碗布丟進水裡,假裝生氣地樣子,“一會兒我還要直播誒?時長不夠!”
“不能請一天假,或者放一天鴿子嗎?咱倆好不容易有時間交集誒?”
她偏著頭告訴我:“剛吃過飯,你的牙很髒誒!”
我抿著嘴唇,同樣歪著頭,關了水龍頭,繼續等待答覆。
“要扣錢的!”她還是把碗洗了,隻洗了一遍,沒來得及清,我們短暫地溫存了一番,她理智地推開我,表示今天不行。
然後我洗了臉,刷了牙,又把全身衝洗一遍,看到台子上的香氛炸彈又抹了一點,一個人躺在床上開始沉思,眼神發直,望不穿隔牆。我不知道她在另一個房間,是否心不在焉。我和她名為情侶,相隔五米以內卻不能面對面,我在手機屏幕外望著裡面的她,如離千裡悵然若失。
她短暫打了招呼之後,開始跳舞,扭扭捏捏,又豔又俗,衣服比較暴露,應該是剛換的,胳膊腿和腰肢都在外面。我翻了翻彈幕,有的說“封面選得好,紳士少不了”,有的說“衝衝衝,lsp前來報到!”有的發“她真的很懂直播!”有的發“掌握了流量密碼”,還有的直接叫“大哥”,有的一直刷“貼貼,紙巾姐姐我可以!”我就有點不太懂了,眼皮一直在跳,臉色有些繃不住,晚餐的甜蜜好像齁到喉嚨了。我想起自己以前看女主播的日子,當然知道觀眾們在寂寞長夜的個人想法。以前我覺得女友直播沒啥大不了,現在看來我有些承受不住,想想自己每天早出晚歸,而她卻幾乎是晝伏夜出,每天我準備入睡時她不在,而我要上班了她睡意正濃,有時就是感覺吧這個婆娘不要也罷。
待她跳完一茬擋著胸口湊到屏幕前撥弄鼠標時,我給她發了條短信:
“要不咱換個工作吧?”
我發現她是往桌面看了一眼的,但是沒有理睬,我又發到:好歹是工商管理碩士學位的高材生。
看到她拿起手機,又放下,沒注意到打字,一條短信飆了過來:你怎不換?
我換啥啊?我說,你給我找個夜班上吧!
來跟我一起直播。她說。
我悲哀於我倆要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聯絡,近在遲尺,難道聲音不優於電波?
“我能幹嘛!和你一起跳舞嗎?!”
“你不是作家嗎?來直播寫小說呀!打遊戲也不錯!能圖一樂就行!我看你挺有幽默細胞!”
慶幸是個夢,凌晨四點的時候,我聽到臥室裡窸窸窣窣響動,以為是綠植在動,往旁邊一瞅,原來是蔡子衿剛摸上床。她關切地問:“你做噩夢?”
我揩掉額頭微汗,跟她說:“今年跟我回家見見家長吧?”
②
蔡子衿一開始並不樂意跟我回家,直到我從網上抬出一比二十米的衛星地圖,看到後山那片五顏六色梯田一般的土地時,她表示了空前的興趣,說想去看看。我警告她這不是梯田,家鄉方言是叫“岩峼”——即石頭坑裡搶出來的土地。她說,如果不是非要見你的父母,我對你家更沒啥想法,我揮了揮手,深表無奈。我們還沒有車,拎著大包小包和行李箱在飛機動車與東風客車之間倒騰,在清水河特大橋處到站出車。
她陶醉於河灣的美景,可是敬畏眼前的高山。她盼著雪,可是今年天氣預報不太樂觀,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我們穿過橋底的時候,她抬起頭來仰望天空,目光追尋著本看不見的火車,“會掉下來嗎?”她說,
捂著頭頂。 “應該不會。”我講,“我走過很多次,它看起來很安全!”
“簡直不可思議!”等火車鑽進洞子了,聲音趨於無,她說道。
“相信祖國!相信基建狂魔!”我自信地點點頭。
我一手拎著一口密碼箱,讓蔡子衿在前去打探方向,我們爬完石階,便只剩下蜿蜒而上的羊腸古道,雖然看著用混凝土抹過,但並不規整。我們在分岔路口停頓下來,蔡子衿坐在密碼箱上喘氣。
“走哪一條?”
“我跟著你走,”我說,“條條道路達我家。”
她一臉的生無可戀,打開蘇打水瓶子猛喝一口,“還有多遠呢?”
“沒有三公裡,也有兩公裡半,雖然以前上學走了無數遍,但都是山路,我也拿不準斜邊有多長,你就把這當成是萬裡長征第一步吧!”
“好吧!”她伸出手,“那你背我吧!我掛花了!”
我剛擦完汗,把浸透的紙巾往牛網刺叢丟了,無奈一笑,“好啊,我背你,你提著密碼箱怎樣?”
“那你還是老老實實提著箱子吧!”她把水瓶砸到我的懷裡,起身向右,“那就往這兒走吧!走勢看起來平緩一些。”
她走得很快,似乎是生氣了,我提著箱子,竟一時趕不上她。我們一口氣翻過山脊,遊走於幽深寒涼的山谷,然後又爬上另一架山脊, 前面是一塊供休憩的平地,四周圍著冒出土地的岩體,簡直是天然的觀景台。但是蔡子衿不走了,她立在入口的狹道處,故意擋住我的去路。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說:“別鬧!快讓我放下歇歇,兩手都提麻了!”
她笑著問我:“你幹嘛要騙我?”
不解,她還站著,我順著她的視線環掃,大致能看到那條蟄伏山間通往村莊的公路,可我還是不解。
她看我眼中犯迷惑,大聲說:“你別裝了,陳當,我已經看清楚了。”
“你指的啥?”我感覺自己的腮幫子都擰成一團了。
“大馬路呀!明晃晃的好大一條!你故意帶我走小路是吧?你成心啊!”
山谷中大馬路上恰巧跑過一輛貨車,那天三點連線,我們在中間,貨車的廣播回音來回播放,音量似乎一樣大,我分不清誰是音源,又或者兩個都真。
“我我我……小路都是近路啊”我攤著手解釋,“大馬路本來就在啊,那天不是把衛星地圖給你看了嘛?”
“可是大馬路它好走呀!”
“大馬路上沒有通車的,中間有一節爛路,除非運氣好,攔到老鄉的車……”
“可是大馬路它好走呀!!”
“不怕遠了?”我湊近了,反問她一句。
“好走就行!”她一把推開我。
“別著急,一會兒就接上大馬路了,大馬路直接到我家!我也沒藏著掖著,你我來不來,大馬路就在那裡嘛!”
“你以為我想來啊?”她一甩手,又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