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我拿上箱子在後邊跟上勸她,“別使氣啊,紙巾,咱們可是說好的啊,早就告訴你我老家在農村……”
“我並不歧視農村!我也是農村出身!”她在前面喊,冬日裡,莊稼都已收割,視野開闊,眼瞅著只要從這丠田的盡頭再翻上幾台“岩峼”,便可踏上C20砼路面,好像心態又放松下來,“但就怕走路沒辦法!”
“那也跟你家比不了,”我回憶了一下,“你不是蘇州人氏嘛,我聽說一整片江蘇都是大平原,出門就沒見過山!”
“你怕走路這個事兒好解決,明年咱謀劃買個車,過年管你坐著回來!”
蔡子衿這時已經走到馬路牙子邊,回過頭拄著膝蓋跟我講:“買啥車得我來定!”
“你定你定!萬事好商量!”
“另外呢,我還是建議你多走走,看你流汗那個樣!有四十了嗎?”她開始用陰陽怪氣的語術。
“這就有點苛刻了,我還以為跳舞能達到健身效果!”我放平箱子頓身抗議道,“你不得缺我這麽個老司機麽?咱這大馬路,你敢上手?”
“瞧瞧你,說你兩句就喘上,這麽多年搬磚白瞎了?拿來吧,上了馬路我自己拖。”
我趁這時騰出手給老娘發了個簡短的語音“到家門口了!”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很快就聽到回復消息的聲音,我放了個心,小跑著追著蔡子衿密碼箱滾輪摩擦著路面的聲音。
當然我早就跟家裡打好招呼了,主要是跟我娘,她今年回家比我們早,跟她說今年要多回來一個人,她知道該做些什麽,至少會把屋裡屋外,廚房臥室都收拾妥當,跟我爹講是白講。
我和蔡子衿抵達村莊之後,沒有再抄近路,一直沿著大馬路施施然而行,一路追打爭吵,轉過所有的彎,在哈哈鏡前互相扮醜,兩行萬向輪轉聲,幾乎驚動了沿線所有的老鄉。見了面,我還是分不清輩分地打招呼,有人問我身邊的女孩兒是誰,我便答覆:“這是我女朋友,叫蔡子衿。”有人問:“帶女朋友回家了?”我便輕輕地點點頭。有人會心誇讚:“真漂亮!”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還有點難為情,蔡子衿表現得不錯,大大方方,笑容自然。在對門陳不偉家山牆下,我還見到了我家那隻貓,冬天到了,身上的膘也回來了,端坐在壩沿,顯得很悠閑。
我跟蔡子衿說:“這是我家的貓咪,劍無塵。”
又給貓介紹:“劍無塵,她叫蔡子衿,以後也是你的鏟屎官主人。”
“你家的?”蔡子衿準備擼一擼,被劍無塵給跑了,“白貓誒!還有它那眼睛好漂亮,是不是天生的?”
我心想,沒有哪個花樣年華的女孩兒能夠對一隻優雅端莊的貓無動於衷。
“是的,但咱家在對面。”我小聲提醒道。
蔡子衿這才收住腳步,退了回來,趕緊依著我,火速離場。
老娘已經等候多時,見面時她還系著圍裙。
“娘!這是小蔡!”
“阿姨您好,我叫蔡子衿!”蔡子衿接過話頭,比平時稱呼我的時候要甜。
“誒,你好,你好,子衿——真是個好看的姑娘家!”娘端著手,一直在點頭,我覺得她有點緊張。
我使了個眼色,問:“爹呢?”
她並沒有注意到,接過蔡子衿的箱子,對我倆講:“別站這兒,快進來坐,烤火!”
我和蔡子衿靠著煙囪坐下來,她在裡邊兒,半敞外套,撐著臉蛋數爐面上的花紋,
我提議讓她離煙囪遠點,我聞到灶鍋裡燜了什麽肉,香氣飄了出來。 娘好像在打電話,也許是搖人,陳一念來得正及時,喊了一聲“嫂嫂”,自己笑著坐下。
“哦,”蔡子衿豎起右手食指,“這是你妹妹是吧,叫,叫‘一老念’是吧,我沒記錯吧!”
我點點頭,稍作修正,“一念,一老念是我這邊叫法哈,陳一老念,這是你‘紙巾’嫂嫂。”
“‘紙巾’嫂!”陳一念又喊。
蔡子衿就拤我腰上的肉,“人家剛才已經喊過呐!”
“注意點,”我齜著牙歪過頭跟她說,“我娘就過來了!”
她就趕忙松開了我,轉而去找陳一念要微信,問她有對象沒有,老娘一過來,她又收斂起來。我娘在陳一念一旁坐下,開始碎碎念盤問模式。
“蔡子衿哈——我聽我兒子在電話裡頭擺起你。”
我點點頭,蔡子衿微微一笑。
“你是哪裡人哦?”
“蘇州。”
“蘇州是哪裡啊?離我們打工那邊遠不?”娘仰起頭,開始思索她經歷的為數不多的地方。
“在江蘇,你打工那點是AH,兩個省邊界相連。”我跟她講。。
“哦,那蠻我是想聽到過別個擺起,蘇州蘇州,但呢是沒去過——你爸爸媽媽也是在那邊嘛?”
“是的阿姨,但是我爸爸不在了。家中只有媽媽一個人,沒有其他兄弟姐妹。”
聽到此處我微吃一驚,她以前可沒跟我講過這些。
老娘又問我倆:“你們認識好久了喲?是工作上的朋友嘛?”
蔡子衿愣了愣,我瞅她一眼,她又在走爐面花紋,便補充說:“娘,您問這麽詳細幹嘛呢,咱倆是老同學,大學裡就認識!”
“阿姨,”蔡子衿緩緩說,“那個,我跟陳當不是一個行業的,我學管理的,成天面對電腦。”
蔡子衿說完,看我一眼,我抓過她的手,臉上掛著笑。我娘說:“打電腦好,那就是坐辦公室,不用日曬雨淋,難怪你保養這麽好,你看我兒子曬得烏漆嘛黑!”
眼見問得差不多了,我娘塞了個紅包給她,我也不知道封了多少錢,這個時候天色麻撲撲,已經看不見景物,街沿上響起腳步聲。
娘對我說:“你屋爸回來了!”
“誒呀,回來得早嘛!”前腳踏進門檻,後腳就跟來老爹的笑聲。
我開口問:“爹,你這是幹嘛去了,這個時候才回來?”蔡子衿跟著我站起來喊“伯父好”。
“還沒吃。”
“幾個意思?”我臉上閃過一絲懷疑。
“三間,三間房子!”
蔡子衿和我對視了一眼,低下頭掩飾尷尬,憋著笑,我轉向老娘,她揮揮手回答:“哎呀!你屋爸耳朵聾!”
老爹已經坐下了, 我拉著蔡子衿也坐下,然後跟老爹介紹,扯著嗓門:“爹,這是我對象。”
“我曉得啊,”他擺好一次性紙杯子,“我去了你屋四叔屋一趟,大家都支持!嗯,祝你們長長久久,百年好合!”
陳一念準捏著筷子捂著耳朵,蔡子衿總算也臉紅了一回。
我又說:“爹——你老糊塗啦!”
察看了旺火,架上了火鍋,蔡子衿象征性地吃了點配菜,半碗米飯沒怎麽動,一直在候話,我給她夾了兩塊精肉。娘過意不去,囑咐道:“丫頭,你多吃點誒,看起有點瘦哦!哎喲,我怕我弄這些你不喜歡吃,我不曉得!”
“還好,阿姨,”蔡子衿躊躇著不敢動筷,“其實我和陳當的口味蠻接近的!”
誰知道娘回復:“哎,說半天嘛,我就是不知道陳當喜歡啥子!”
老娘不愧是善於讓人尷尬,我圓話說:“哎呀,別整這些大骨頭就行了,又不是蒙古人,啃得到幾坨嘛?紙巾,這幾個盤不錯,別拘束啊!”
“是是是,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稀罕吃這些,說來說去還是得怪你屋爸!在屋裡不多種點菜啊,春節大家回來就是幾碗肉,其他沒得支筷子的地方。”
爹被定點打擊,趕緊轉移傷害,“老戴賣的東西質量也越來越撇了,雞蛋和水果都有爛的!”
“為啥呢?”我自問自答,“喬本夫婦轉行了嗎?”
這時候,一家子都抬頭仄了我一眼,好像突然聽說一個從不認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