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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剛下過雪,街上融化得不甚乾淨,太陽將將要沉了,西邊的天空仍是一片豔豔的,拖著祥雲,我穿過清冷的長街,扶好自己的狗皮帽子,聽得到前方來自火車廣場的廣播:天下有賊,小心扒手!提醒廣大乘客注意……同時身邊駛過的一輛插滿糖葫蘆的電動車上傳出的吆喝吸引了我的注意,他的叫賣聲很特別——糖糖糖葫蘆蘆蘆蘆蘆路!是一口氣叫出來的,第一個字拖得較長,第二個字快速轉場,但遠不及第三個字用的時間,第三個字喊到最後又竭盡全力往上揚,變成第四調。我被這種自創而奇特的喊聲所吸引,目光追隨遠去。
“哎!”
這一聲突兀的招呼喊住我,我轉過身去,發現一個纏著頭巾的女人看著我,素不相識,著裝單薄,嘴唇也單薄,臉色有些發白,她的下巴上釘著一顆鑽石類飾品。
“來放松一下不?”
我定定地看著她,不解。
“三百。”
她無稱呼地說著,我扭頭便走,好像明白了她是什麽路子,心裡生出了一股羞恥感來,走了幾步,一種正義豪邁感油然而生,將羞恥驅逐殆盡。我給蔡子衿打電話,沒接,又發消息問在哪兒,她讓我拍個自己照片給她,我拍了,然後她給我一個定位,我轉身看著地圖上箭頭所指的方向,目的地近在遲尺,包著頭巾的女人還在那兒晃蕩,她身後的建築物高大拔群,但無標識,皺了皺眉,我決定靠過去問她,她卻不再回話,轉身就走,途中還回頭看我兩眼,想了想,於是我跟上,這會兒情緒已經變成某種做賊的興奮了。
前後步入一條漫長死寂的甬道,迎面撞來一個人,踢踢踏踏踩著地面,我點開手機照明,發現是一個裸著上半身的中年男子,神色慌張,兩人都側身靠牆放他過去,她回頭瞥了我一眼,無所表示,繼續向前。邁出甬道轉彎的時候,出現兩塊緊挨的廣告牌,絢爛的霓虹燈在我眼前閃爍,左邊是夜惑夫妻用品,右邊是老李殯葬一條龍,此刻我完全明白,自己參與的不是間諜接頭的遊戲,好像是觸摸到法律的邊緣了,我抬頭望著兩塊牌子,不是欲望便是死亡,情緒複雜。
“喂,你來不來?”她站在中間的樓梯口,問我。
我搖了搖頭,“現在我不是找這兩樣東西。”
“有你要找的人。”
“你知道我找的是誰嗎?”
她轉身又走,鞋底在木樓梯上踢得梆梆作響,我畏手畏腳跟上,向左轉又是一條狹窄的走廊,頭頂上旋轉的彩燈一時讓我無法適應,感覺地板在轉動變形,所以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看著向導泰然自若地走著,目不斜視,我才放開了膽子,不時向兩邊張望,兩邊都是奇怪的房間,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有的屋子放著恐怖片,還有的房門緊鎖,不知道裡邊是否有人,更不知道這是個什麽場所——?酒吧?旅店?某種交易場所?
女向導帶我到盡頭處的一個房間,伸手比劃“請”的姿勢,然後離開了。我愣了愣,踱到門前,不確定自己是否進去,門雖然開著,卻沒有開燈。我打開手機上的定位,我已經達到圖標所指的小點了,準確的說,我已經進入了建築物內部。
我用屏幕照著尋找屋裡的開關,落地窗簾沒有拉上,突然發現那裡的沙發上好像坐著一個人,眉毛一抖,我問:“有人嗎?”
開關拍響,燈亮起來,窗簾卻如同幕布緩緩合上,遮住了烏漆嘛黑的夜景,
我眯著眼仔細看看面前這個人,雖然化了妝容,改變了髮型,穿著水手服還翹著二郎腿,但顯然是蔡子衿無疑了,特別是她這個摩卡波波頭,剛才在夜色中讓我想起了幽靈頭部的弧線。 “嗨,蔡子衿。”我竟有點難以掩飾地打了聲招呼。
“把門關上。”
“哦。”我轉身把門合上。
“過來坐啊!”她拍拍沙發上空位,示意我過去。
我走近的時候看到她的膝蓋因為彎曲,白皙的皮膚色幾乎要從襪子縫裡拱出來似的,臉突然紅了,我看到旁邊有一張空的單人沙發,坐了上去。十指交叉頂在額頭上,問:“你為什麽找我?”
“怎麽了這是?害羞了是不?”
我抬頭直視著她,希望她鄭重一點,“我還以為你找我是想好了什麽準備告訴我!”
“你不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見我不回答,她才說:“確實是件大事。”
見我眼光不曾回避,她又說:“我想履行大學畢業那年的約定,如果我倆還單身,我們就——”
“結婚嗎?”我搶著問。
“嗯,”她故作羞澀點點頭,“你不願意嗎?”
雖然意料之中,但聽到從她口中親自講出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我還以為上次見面你會跟我講這事。”
“現在晚了嗎?”她往我這邊挪了挪,探頭詢問。
我卻本能地往沙發裡一退,“你已經想好了是吧,現在就差我的意見了?”
“我們是在商量。”她平靜地講。
“我就怕這個!”我說。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啊,難道說你對我根本沒有感覺,不存在愛情的成分?”
“正相反……我太愛你了,只怕愛而不得,一旦得手又忌憚失去,一生仿佛很短,抓不住片刻的快感。”
她搖了搖頭,沉默良久。“我好像明白你了,你缺乏安全感,你害怕背叛,你被姑娘家深深地毒害過。”
我瞪大眼睛望著她,好像我表達的是她這意思,好像又不是。
“我和你正相反,雖然有類似的經歷,”她繼續說,“但那只會更加讓我一往直前,義無反顧地愛下去,如果我現在決定和你過完後半輩子,你答不答應?”
我說不出話,感覺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好像那裡曾經缺失的一塊被人補上了。不知何時,她已經挪了過來,用手溫柔地按著我的頭,我揚起臉來看她,忍不住想哭。
“你的心脆弱得就像一個長不大的死小孩兒。”她說。
我說:“我答應你了,你願意嗎?今生今世直到變為原子。”
她在一旁半蹲下來,腦袋往我的懷裡拱,我側過身努力配合著她,讓她歪得舒服一點,我用並不寬廣的胸膛迎接愛人溫熱的頭顱,胸腔裡一顆咚咚跳動的心在愛人的耳畔炸響,猶如冬夜裡響起的滾滾悶雷。
我突然問:“你是怎麽做到的——可以四年、五年不給我回消息,萬一我不等你了呢?”
“鬼知道,”她說。“山回路轉總會相逢的吧!”
“這麽說顯得很酷,但我還是有些問題想問問你!”我也很倔。
“問吧。”
“你為什麽不聯系我?你知道這五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她抬頭見我垮著一張臉,嚇得縮了回去,“告訴你因為我談了新的對象,反正前男友不止一個,多一個少一個你很在乎?”
我說:“蔡子衿,我穿越了大半個中國來睡你,你就她娘告訴我這個?我是在乎你的前男友嗎?我是在乎那個畢業說好永遠在一起,一轉身卻杳無消息的心上人啊,我本來開始就不抱希望,可是該死的還是鑽出一絲僥幸心理,現在一見面,她就對我說,親愛的,我還是覺得你最好,可是我一問她為什麽曾經冷漠我,她卻扯她中途變心找了其他人,或者說——你還是去了一趟時間旅行,你要我怎麽想?人是物非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想忍著說老子不愛你了,我頭也不甩,你走便是——可是我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我的心竟然還留著你的位置?!我活該他娘的孤獨一輩子!”
她又退回了對面那張沙發,跌陷進去,“所以你認為我以後還是會背叛你是不是?”
“談不上什麽背叛不背叛的,你今天找我來是商量的,我只希望你我都可以開誠布公,靜坐下來,吐吐肺腑之言,已經不是一見鍾情,就不要依賴於兩分鍾的荷爾蒙蕩漾了。”
蔡子衿沉默了,兩排眼淚無聲地滑下來。爾後突然指著我大喊:“你滾,你滾吧!陳當啊,你把我當成什麽了?你非要我把什麽都告訴你嗎?你以為的每個人的經歷都跟你一樣單純無比,乾淨如紙?你去死吧!陳當啊,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過去,那我也就不需要你施舍的憐憫的愛意,你走吧!”
我一時盯著她,不知所措,不知她口中所謂的不一樣的經歷是什麽,海外四年,我丁點不了解她。
“你滾啊!快滾!滾你媽的!”
她站起來,像個撒潑的女人,彎腰從她包裡翻出了一樣東西,狠狠摔倒了地上。
我看清了,那是她送給我的柯南公仔,她離開我宿舍的那天不見了,我懷疑被她帶走,於是我試著聯系了她,隔了幾天在王相雨的婚禮上,她給我打電話說:“想要就來找我啊!”
我走向門邊,把公仔撿了起來,仔細地看了一遍,柯南還是那個小男孩兒,好像永遠也長不大,今晚上倒是碰壁傷了鼻子,那支本來是屬於福爾摩斯的煙鬥摔折了,只剩一個鬥口還托在手裡。
這時,門外響起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