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咚咚!”
我掃了一眼門鎖,看回蔡子衿,她停下了所有的行為,定定看著我。我向她攤攤手,想知道這是個什麽情況,她往前走兩步,準備來開門。
我搶先往貓眼裡一瞅,看到下巴上釘著裝飾的那個女人站前面,後面跟著兩個穿藍色製服戴盤盤帽兒的男人,不由得警覺起來,扯開嗓子問道:“誰啊?”
“服務員,送水。”那個女的說道。
“不需要。”我回絕說,但現在顯然不是我能回絕的時候,我聽得萬能房卡貼上去“嘀鈴鈴”的響聲,麻酥酥地透過鐵門,於是後退了一步。
門緩緩打開,那個自稱服務生的女人從托盤裡取出兩瓶透明的水放到茶幾上,然後退出去。留下那一高一瘦的兩個年輕人,矮個兒隨手把門掩上,然後著力打量著我,對方不開口,我也不開口,王八對綠豆一般觀望著。
高個子的往前跨一步開始說:“警察,例行查房。”我借著燈光注意到他嘴邊剛長出的汗毛還沒來得及修理。
“什麽意思?”我問,“你們有證嗎?”
那矮個兒的從懷裡掏出一本證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還沒等我看清便收了回去,“掃黃行動組的,出示您的身份證。”
我望了一眼旁邊坐著的蔡子衿,她表現得遠比我要鎮定,她沒有看那倆警察,反而盯著我看。
“什麽意思?”我問,“你們有證據嗎?”
我看到高個子喉結一動,吞了口口水,他望望蔡子衿,又看看我,似乎是說,在這個地方,穿著這麽暴露,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違法行為?”矮個兒突然掏出一個小本本,一雙睜圓的眼睛從帽簷兒下打量我,用嚴厲的語氣命令道,“請出示您的證件!”
無奈地點了一下頭,我從屁股荷包裡掏出身份證,在他伸手準備接的時候,我卻縮了回來,把他整得一愣。
“你他媽耍我是吧?”
“你們因為掃黃呢才要查我是吧,如果我沒有涉及這個,你們是不是侵犯了我們的隱私?”我歪著頭問。
“什麽意思?”矮個兒說,“沒他媽抓你現行你卯上了是吧?”
他跟高個子吩咐道:“上”。
還真從腰裡掏出件晃眼的寶貝,高個子就要擒我,我就勢一閃,往蔡子衿那邊躲了過去,坐到沙發上,把公仔往她手裡一塞,右手樓住她的肩膀,跟兩位執法人員說道:“這是我老婆,警察叔叔,這誤會大了去了,和老婆親熱,本來天經地義,你們也得依法執法,實事求是,講證據的不是嘛?”
矮個子摘下帽子撓著臉盤,將信將疑,露出一頭糟糟的卷發,高個子看著他,又看看自己手裡的錳鋼銬子,表示很難辦。
“她是你老婆?”矮個子湊過半個身子打量著蔡子衿,回頭衝著高個子壞笑,“你見過哪個正經人在這種地方玩老婆啊?”
本來蔡子衿一開始還覺得別扭,不斷地想從我手臂中掙出去,這會兒不動了,把頭往我身上一埋,兩隻拳頭都錘著我,嘴裡嚶嚶吐出些詞語。
“都怪你!”
我尷尬地笑了一下,解釋說:“我對象——”
“你對象?”那矮個兒又問。
“對,我倆吵架了,很嚴重,昨天我不該罵她是個醜八怪!”
高個子從我身上掃到蔡子衿的腿上,一臉的不可思議。
蔡子衿說:“當當。我錯了,我不該說你只有三分鍾!”
然後她吸吸鼻子,
繼續說:“嗚嗚嗚,這下大家都知道了!” 高個子看著矮個兒,面面相覷,矮個兒問道:“你們倆來這扮情侶?”
“我們本來就是啊,”我糾正道,“小兩口的事兒,哪能驚動警察叔叔呢?”
難纏的矮子總算歇了口,白眼瞥著高個兒,然後看著我們歎了口氣,但他們卻不走。
我起身拽起蔡子衿,她又在和我相互拉扯。我跟對面解釋道:“兩位叔叔,沒事兒咱們先走了哈,今天真是不麻煩二位了!”
蔡子衿去拿沙發上的大衣,我始終攥著她的手,路過兩名“警察”的時候,高個子垂頭喊了一句:“大……大哥!”我愣了愣,只聽蔡子衿回復道:“煞比!”
九點多鍾的北方城市,商戶區早早關門了,我和蔡子衿趕在快餐便利店打烊之前,淘到最後兩份雞肉卷,兩份漢堡,以及一杯熱飲。我倆狼吞虎咽填滿肚腹,然後商量著找個地方先住一晚,不能回老地方了。我們走在雪花飄飄的街道上,踢著雪堆,不見行人也不見走動的車輛了,她手裡攥著半杯熱乎的奶茶,不斷從左手倒騰到右手。好在沒有風,好在街燈還亮著。
我看著蔡子衿這身稀奇的打扮,外面套著裹到膝蓋的羽絨服大衣,裡面還穿著水手服,腳上蹬著靴子,露出光溜溜的小腿,挨著凍。
“你真是三九天穿裙子——美麗凍人。”
“你不喜歡製絲服襪了嘛?”蔡子衿反問我。
“這麽多年,我早就變了。不過只要是你,穿啥都好看!”我搓著手哈著氣,一想笑差點把鼻涕引出來。
她用力吸了一口,咕嚕一聲,應該是杯子要空了。
我問:“剛才那倆是你小弟啊?”
她彎腰點點頭,“嗯”了一下,站直的時候羽絨服的帽子差點跌回背後。
“你們經常找別人玩這種遊戲嗎?”
“算是我的工作。”
“那可不太妙,這樣會把自己惹進去的。”我慶幸自己剛才多了個心眼。
“一份兼職,”她補充說,“我答應你收手。”
“那你主業是幹嘛?”我問。
“唱歌跳舞扭屁股!”
她一點也不含蓄,我驚了,“你是說網紅吧?”
“不,主播,我在豆芽平台。 ”
“那能賺錢?你能養活自己嗎?”
“一個人吃飽了,全家都不餓,你也別小瞧我,我可是混出了名氣的!”
我來了興趣,“喲,有多少粉絲?”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我瞧,天氣太冷,水霧凝結過快,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直接粘住了手機殼,用力扯一下才分開,我看了一眼帳戶數據,馬上十萬粉了。“你還不錯哦,也難怪我不玩豆芽,沒有刷到過你。你怎麽不來小破站當個阿婆主呢?”
“B站?我調查過,你們那的用戶自視甚高,存在某種鄙視鏈,好像排擠我們這種跳舞的?”陡然起了一陣白毛風,吹得蔡子衿直打哆嗦,兩排牙齒說話間並不攏,而我在雪地上跺著腳跟她辯論小破站的過去風氣與轉變。
“不至於,”我笑笑,“以前我也曾這麽認為,但到頭來不得不承認大數據著實懂我。從此我便看摩登女郎是摩登女郎,看紅顏知己是紅顏知己。”
“那我是你的什麽?!”
總算上了的士,不然今夜雙雙凍死。蔡子衿把奶茶杯子塞給我,自己搓著手,我搖了搖,說:“不會是‘優樂美’吧?都沒有了,你給我。”
“那你嫌棄我是吧?你要不要吧?”
她哈完氣,直接把兩隻手都揣進兜裡。我騰出一隻手拽住她的手腕,冰得她觸電般收回。我側身用唇語跟她講:蔡子衿,把你的手給我吧,把你的心也給我。司機回頭瞟了我一眼,我繼續說道:“我不會嫌棄你的,希望你也別嫌棄我,既往不咎,以後共同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