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陳當,事到如今,我內心意願非常強烈,想要和你見上一面,有些事兒,我還是得親口問問你才能安心,比如黃立勤事件的起因經過,比如陳天道一家發生了什麽,既然我都能加上谷雨微信,為什麽我不能加上你的呢?我給你留個號碼。
谷雨人很好,是個稱職的醫生。她每天待的時間最多的地方便是醫院,生完孩子,98天產假沒到頭,我們這邊也..了..,多少年了,反反覆複,雖早已做好.....,但不得不坦然,它似乎也是常態化了,漸漸的,它融入了人類的方方面面,每當有人要將它遺忘的時候,它就鬧出一點不大不小的動靜來。
醫院還是把谷雨提前調回去了。
她給我生了個胖小子,六斤八兩,雖然不是女兒,我也照樣歡喜,按照原來的計劃,取名雲追。谷雨白天去捅別人嗓子眼,晚上回來還得接受我拿著測毒儀和消溫水的安檢。身後的雲追早已經在小床裡哭喊得震天價響了。
剩下的整個白天,便是我伺候著小主子。我偷點空閑時間來敲字,構思一篇過時的家族小說,但最近我完全沒頭緒,往往每打一行字就狂按退格鍵,一邊刪改一邊打開瀏覽器查資料,然而我查的最多的還是關於超級奶爸如何帶嬰幼兒。同時,小雲追一直在我身後發號施令,我敲兩個字他便嗷一聲,心說忍耐一會兒寫完這一段,哎喲,那連串的哭聲簡直不可收拾。當我靠近嬰兒車,望著他那無辜的大眼睛,望著他那粉嫩的小臉蛋兒,他便也打量著我,停止哭泣。我從網絡學來的經驗可以從哭聲來簡單判斷他是餓了還是該換尿布了,但這種為了把我騙到身邊的哭聲,著實讓我難理解,莫非一個初來人世間的嬰兒,睜眼發現空蕩蕩的房間,也會感到害怕?
我相信你如果跟我同樣的情況,你也根本靜心不下來的。
我把他的床挪到了我工作的地方,讓他在旁邊看著我打字,劈劈啪啪,珠落鍵盤,小家夥要麽酣睡,要麽望著我出神。我說:“得虧你不滋你老爸了,要不我給你念一段?”
我一念他就哭,隻得連聲向小祖宗認錯不敢再犯。
然後便無比懷念我寫一段念一段,谷雨聽一段笑一段的日子,我對這個小寶寶說:“雲追,都是你的錯,你該留一留你的媽媽的,還有這喧擾的流行,讓你媽媽不得不重回早九晚五的生活,往無形的恐怖之中逆行,但爸爸不怪你,你要知道,媽媽是天使,媽媽是白衣戰士。爸爸沒有那麽帥,只能用筆,給你造一個幻想的世界。”
思緒若浮雲,變幻萬千,下筆無一字,望穿顯示器,這個時候便想著出去走一走,看看人間煙火氣,看看項目部的工地,或者乾脆學梁朝偉坐飛機去巴黎喂鴿子,但畢竟坐飛機太燒錢了,一不小心又是親觸。因此我產生了一個怪異的習慣,一個人看聊天信息時,寫稿子時,會悄悄把別人發的信息或自己要說的話者念出來。有時候似乎內心深處有另一個我聽到了我的話,悄然答應,我被嚇得不輕,回頭追索,只看到安睡的雲追。
只能安心帶孩子。
也是這個時候,我想到回家一趟——自從結了婚,我已經很久沒有去過了。於是我向谷雨請了一個假,她向醫院請了一個假。於是我發現了已經被大雪壓塌的老木房,以及我從雪窩裡掏出來的最後一封信。
得知你正在經歷如此考驗,我心傷痛,可我除了在事後寫信寬慰於你,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幫到你,
傷況我給谷雨看了,她認為這個情況確實嚴重,十萬是保守估計。即使谷雨同意借錢與你,我也不能放心物流效率低下的所謂“宇宙郵局”。所以,我期望與你邂逅,一方面為了搞清楚你我的身世遭遇之謎,另一方面也想驗證外祖母悖論是否存在,為人類科學探索邁出小小一步。 在東影路有一家“老東西”酒吧,你沿學校出來的路轉過最後一道彎,然後馬路對面就是,以前我常去那裡澆愁,不過考慮到酒吧新開不久,怕你的地圖還沒更新,勞煩你往右走八十米然後橫跨兩條街,挪步到一家叫“佳創”的圖文店,這裡還有一個明顯的標志就是進入清水鎮的大橋。在這裡,我有幾個熟人介紹給你,還有一隻貓,希望你不要不識好歹。
老木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雪災,直至覆滅,而現實世界卻讓我一丁點沒有察覺,任何紙媒、電視報導、手機新聞似乎皆對此閉口不提。我無意揣測這裡面藏著什麽端倪,但這回我是真的沒有家了,一整個下午我無所事事,任雲追在小床裡哭泣,哭到累了,他便睡著。嬰兒的哭聲同樣讓我感到恐懼,因為那就像某種警告的訊號:不論老少,我們都被這片星空囚禁了。
午時三刻許。一個老人,一個婦少,一個背著嬰兒拉著布篷車的男人,在這所被濃厚咖啡氣息包圍的圖文店相聚。未及進門,楚亞楠先喊道:“安全碼亮出來!”
我單手攬著孩子,打開手機取碼,讓紀叔先接受檢查,紀叔勾著身子進去,我才發現這兩年來他背駝得十分明顯,歲月真是不饒人。
玻璃間牆邊擺了一張沙發,紀叔已經坐好,我把雲追從背上放下來,楚亞楠幫忙接了一下,說:“小可愛長得挺像你的!”
我問:“這麽小能看出來什麽?”
楚亞楠說:“也是,孩子這麽小,還帶出來玩,這得孩子他爸的心有多大啊!不好好在家帶孩子,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帶一起更好點,把他一個人放家裡大家都不放心。”
“還沒到學爬的時候吧?”楚亞楠轉身去拿了一隻測槍,對準我的額心,發出激光。
“幹嘛搞得這麽嚴格?”我把小雲追放進車裡,輕輕撥了一下他的兔子口罩。
“別忘了,我的前身可是醫護人員呐——也是為了小寶寶好!”又聽她對紀叔講:“紀老師,得罪了!”
紀叔也配合地探出額頭,臉上似乎一直洋溢著那種笑意。感覺人這一輩子能活到他這個程度也值了,多少年輕人把愁苦掛在臉上,對隨時能開懷大笑感到奢侈。
“紀老師,您也是跟鄧當過來的,還是來打印東西的?”
“我……”
“是我喊紀叔來的,”我問,“你最近沒去酒吧了嗎?”
“怎個去嘛,流行一天天鬧得滿城風雨,比起暫時的人身自由,我更傾向保住小命。另外你到底啥事嘛,一結了婚就大門不邁,半年不來找朋友一次,現在倒是放著老婆不陪,抱著孩子出來瞎浪什麽?你說沒事兒我都解釋不通!”
“谷雨回醫院去了,不然我也不把孩子帶出來,自從上次和你們酒吧長談之後,我又有了新發現!”
“是海賊王完結了嗎?”楚亞楠顯然不在乎。
在乎的是紀叔這種老頭子。“說來聽聽?”
“自從上次與兩位分別之後,我並沒有想開,只能說是短時間意氣風發,持續性混吃等死,那種矛盾與迷惑是一直伴隨著我的生活的。我家的老房子你們還記得吧,我回去之後有意外收獲,我找到了一封信, 是‘多年前’的自己寫的,還有另外一些新增的驚悚細節,我試圖回信,於是手寫了一封放在我發現原信的地方。”
“你敢想麽?我沒蓋郵戳也沒貼發票,居然收到了回信,而且我還和他斷斷續續往來數十封,進行了廣泛、深入、友好的交流……”
余光瞥到楚亞楠一臉嫌棄的目光,她手裡一直還轉著剛才那把溫槍,我正聲說道:“我真的沒有發燒,更沒有說胡話,耐心聽我講完好不好?”
“有點意思,繼續講下去。”紀叔說。
“好,表面上我和他是交換信件的筆友,實則有如月下促膝傾談的知交。”
“嘖嘖,兩個大男人還說得這麽肉麻,你對得起你的媳婦不?”
“可這個人本就是我自己嘛,我也不是有啥‘男同’的嗜好,本我講述現在的困境,自我則在講述童年的事件,那些回憶一經提起,便對號入座,在腦海倒放電影——
可問題是,我倆現在組成了不同的家庭,自然也遇到了不同的問題,而我們之間的通信在這個時候斷了——我家的老房子被大雪壓塌,我不敢保證寄出的最後一封信他能收到,更不敢保證還能收到他的回信了。”
我說完這話,他們都沉默了,楚亞楠擦拭著自己的指甲,紀叔依然努力坐得板正,小雲追睜開眼,看著我發出天真無邪的一聲“哈哈”。
“現在我決定和另一個我見上一面,地點就選在這裡,至於能不能見著就看造物主的安排了。”
楚亞楠不解:“選哪兒不好,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