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醫保報銷無果,算是絕了我等的後路,我反而期望著走法律程序,以求得公平公正公開。
吳打來電話重談要求,還是要我和駱坪一方交四萬。
我很不客氣地說:“醫保也不走,你光找我要錢做什麽?”
“哥,那你說我老漢兒在你家出事,你該不該拿錢?”
“問題是我已經拿了一萬二,你不應找駱坪再要?”
“他交了多少?”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直接交到醫院。”
“好像是三千多一點吧,您也別光催著我要,咱們之間又沒有合同關系!”
“咹,那你說我老漢兒是不是在你屋修房子拽(跌到)的嘛?”
“是啊,我又不是不承認,但也要分個責任,論孰輕孰重啊,我第一時間已經把人送醫院了,掏了一萬二,你連姓駱的交了多少都不知道,就直接來找我要?”
“那人現在躺在醫院該不該醫嘛?”
“該醫,但你不能光找我要,我也不是有錢的主。”
“你說四萬你拿不出來?我就怕你們等我動了醫保也拿不出來,我到時能怎弄?”
“不動我也一時拿不出那麽多啊,想的是你動了醫保,我可以保證去找親戚們借一點。但你沒用醫保,我也不敢借啊,誰知道後面還要花多少錢,你也知道你爸現在是個什麽嚴重情況。說句不該說的,要是醫不活了該怎麽弄?”
“那嘿……這個……也不好說,你看著辦吧!”
“拿不出啊!你要有錢你先治吧!”
“哥,你在開玩笑咩?我拿錢醫!”
“不行,你就走法律程序吧,這樣對你好也對我好!”
到了晚上八點,駱坪打來電話哭訴,家屬又在那頭催款,如同怨靈,交織索命。
吳似乎心如槁木不想再談,換了個自稱是傷者女兒的人來,伶牙俐齒,不講道理。開口的語氣十分強硬。
“你就是房主吧。我爸在你家乾活受了傷,後面可能一輩子癱瘓,全家人都指望著他吃飯,你現在不拿錢醫咱這一家可就指望不上了!”
“老人家現在快六十了吧,我可不敢雇上了年紀的人,我也不在家裡。”
“你不在家裡,你老漢兒在家裡吧,我把病人抬到你家裡去住行嗎?”
此刻我聽到這種威脅簡直想笑,裝修中的房屋亂得一“匹”不說,要是他們真去了,或許能歸類為非法闖民宅,這樣我對官司的勝訴又多了一分把握。唯一的擔心是老爸可能沒有見過這種陣仗,到時別蒙了心,慌了神,轉念想到他不爭氣的樣子,我又有點幸災樂禍,如果可以的話,到時我讓老爸給他們加兩個菜。
“那你去吧去吧,兩個老老漢兒住一起——多好!”
我明顯覺察到對方沉默了一瞬間,“年輕人,不曉得囊個稱呼你,你要講點道理卅,我們也是普通人戶,不是想騙你點錢,我們現在也拿不出來,都是一家子放下手頭活路不乾來醫院守到,你不交錢醫院要趕我們走了現在。你要給我們想想辦法哎!”
“大家都是凡人家族,錢也不是擼桐子葉來的,我已經交了一萬二,本來都是計劃用來搞粉刷的,現在也沒有更多的現錢。我知道出了這事兒對大家都不好,你不願意呢我也不想。而且掉下來的情況也還挺嚴重的,我網上谘詢了一下,十萬起底,但是這麽一大筆錢你不能光催我是不,我哪裡出得起,
工作不到兩年,而且咱也沒有合同關系啊,要是不出這檔子事,我家裡刷完了,你們拿工錢走了,咱們都不得認識的——你要多問問駱師傅啊,是不是他聯系的你們?” “駱師傅哎,我們今天給他打了一天了,沒有接,現在才問你,你得幫忙想點辦法誒!”
“你讓駱師傅再交點,我這邊也想法再借一點。”
手機又忙起來了,這個還沒撥出去,那個就想插進來,駱坪的話語裡,盡顯疲態和厭倦。
“今天給你打電話沒有?”
我撒了個謊,“上午打了一個。”
“哎喲,他屋兒,他屋媽,又好像有個兒媳婦,今天輪流給我打哦,一天十幾個電話,我不接就緊打,手機都要打炸了,實在是把我都搞得有點婆煩了,關靜音了。”
“哦,上午給我打了。”我說。
“她說要搬到我屋住哎,我屋的現在三個細孩兒,我能讓她搬過來?她有沒有給你這樣說。”
“說了,我跟她講你願搬你就搬吧,我也攔不住你。”
“哦,那你看咱怎弄誒,一天恁是催得勤密咦!今天我都沒去醫院,太難熬了。”
想問問么叔在沒在那裡,話到嘴邊吞回去了。
“你怎想的?”他問我。
我說:“等他去告,我現在也做不了啥。”
他提議道:“要不咱一個一萬二這樣輪流交著吧,不管怎樣,人還得治,不能斷費了。”
我準備問他是不是補錢了,也沒舍得開口,都這個時候了他還跟我打馬虎眼,我也就懶得發話。
第六日——
陌生來電,歸屬地為渝州地區。我知道準沒好事,但不接似乎不行。
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開口便道:“那個你好,我是吳家的兒媳婦——”
我也不管她是誰家的媳婦,誰家的女兒了,她後面說的話才是重點,她那急促的呼吸和極快的語速都在印證這點。
“我爸爸現在被拉上救護車了,醫生要交錢才做手術,天,沒錢不走的,不管怎樣,你一定要給我想個辦法。”
“準備做大手術了嗎?”我問。
“支鋼板,醫生也在這裡,我讓他親自給你說嘛!”
“倒也不用,我問下駱師傅在嘛?”
“他在這裡呀!”
“他交錢了嘛?”
“他昨晚交了一些,今早上又交了一些,總共一萬一。”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這家夥在最後關頭居然交錢了。打了我心理上一個措手不及,還好我前兩天也準備了一下,把基金割肉贖回、銀行卡和余額寶裡的倒騰到一塊兒,將將一萬二,剩下二百,留給自己荒野求生。
“行,我今天給你續上,”我也極為不滿,“這是我這幾天找各個親戚借的,怎麽交,你到時候繳費單給我拍個照!”
“你還是發給駱師傅蠻,之前是他交的……”
我想她還是沒搞清我的意圖,“我不能給駱師傅,直接充帳戶裡!”
“啊,行行行,我找醫生,看把錢直接給醫生。”
人家醫生哪裡能收,連忙拒絕了,最後我加了吳的微信,轉帳給他,他後面給我拍了張單子。
糟心的一周幾乎到這裡就過去了,鄧當,就我後面交的一萬二,媽還千百個不願意,說我被人拿捏住了嚇住了,我說人總得救吧,往後問我我也拿不出了,不會再有了。我知道我和王相雨今年的婚禮又泡湯了,我還不得不覥著臉找陳一念借點生活費,值得慶幸的是,我還沒有走到最後一步,去找所謂的親戚們或網貸慈善家,一家一家開口借錢——我想自己也不會邁出那一步的。長期認賠,短期沒得,這是我自己的底線。
曾經我倒是有向你請求支援的意願,可是回信總是太遙遠,我還幻想著把自己初中寫的那本處女座換點錢,可是過去都沒有出版,難道現在的編輯就能因為可憐我而買下我的版權?我真是病急亂投醫了。
我不知道家屬有沒有掏錢,但我想這事兒遠沒有結束,十萬塊的案子隻拿了四萬就擺平了?不可能!
姓吳的後面找我要身份證複印件,我說:“幹什麽?”
“告你。”他坦然道,“走法律程序。”
“那就來吧!”我更無懼,我真的累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把你爸的也給我。”
不知道這小子想玩什麽把戲,我問:“我的不是給你了嗎?”
“要你爸的, 你不是戶主吧?”
這事兒挺讓我犯難,如果他告我父親,我父親應該沒有什麽償還能力,那我則可以選擇置身事外,我非但不是戶主,而且可能繼承不了父親的房子和債務,到時候他還得賣房抵債,忙活一場在人生的終點不過是竹籃打水,兩手空空。
但我似乎有一種莫名而生舍己為人的至高勇氣,不能讓家裡人來承受賠款,就讓我來擔當這一切吧!這時候我給么叔去了一個電話,自從他跟伯娘一樣講出自己的悲慘故事——駕駛貨車因事故賠償後,為了盡量不牽涉到他,我已經有意把他隱到幕後了,但考慮到他向我推薦過書記,又搞到了傷情診斷描述,甚至還試圖讓我聯系一位在政法單位工作的“哥們”,我覺得可以谘詢他如何讓我父親有個善果,就讓所有的罪,自己來背……
結果他一句話把我罵醒了:“找你要身份證,你憑什麽給哎?我怕叫你賣房子你都賣哦?!”
我徹底躺下來,和吳家斷了聯系,悻悻然害怕直到某一天收到一份法院的傳單。
但這份傳單遲遲沒來,不知道是不是吳看到了我的身份證,後悔對我這個毛頭小子叫了一聲“哥”。日子就這麽過去吧,希望炸彈的引信永遠不會被點燃。當然,如果,未來的某天我擁有了兼濟天下的“鈔能力”,我會回去找找這一家人,力圖彌補我內心的愧疚。
這兩年咱家還是太順了,回想起爸爸殺雞的樣子,生活就是這樣,雞飛狗跳,一地雞毛,身上還得染點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