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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全村的人都在砍柴,像那迎風傳播的病毒一般,“砍柴熱”也感染了勤勞的人,若沒有外界的新聞,封鎖這個村莊,我們或許經年難得再見一回這麽多人參與的砍柴盛會。上午,我們一邊揮刀揮斧一邊隔山吆喝,聽別家傳來的砍斫聲或交談,或者看對面山坡順山滾下的柴流,一程接力一程,開拓出一條臨時的壯闊的四車道公路。下午,我們運柴回家,只要上了馬路,“紅臉”大伯的法子是最省力的,四叔家與我家都曾沾過他家手推車的光,只是在從鄉道上下來的時候,坡度極陡,沒有一家子協作是很難的。中午日頭當空,山林也是熱浪翻湧,多數人戶就留在家中,端個小板凳,把自家山當頭的那些青杠木、豬耳朵、香楹等劃成劈柴。陽歷已經接近二月,但冬天仍然強勢於春天,還燒著爐子的人家,這種劈柴可以直接派上用場,不必等到它乾到木心。
老爹把藏在我床底的電鋸弄了出去,吩咐我牽去電線,先鋸砍下來的柴柱,騰出屋當頭的空地,再把去年蓋房時拆下的木頭梁柱、椽子都架在礌石上,讓我穩住一頭,老爹按著電鋸“刺啦”轉動,不一會兒,板子就自然落下。割鋸梁柱是要辛苦得多,切下一截花三到五分鍾,機器震得虎口麻顫顫,老爹有時甚至把鋸條杵到石頭上去,割出一溜火花。
鋸條每鋸一段,我就讓圓柱形的柴垛從馬路上滾到屋當頭,留下一兩個當做木凳,一個給劍無塵蹲,一個留著好看——派上用場的機會並不多。
直觀地看,電鋸就是由切割鏈條包裹著導板組成,所以通電工作長時間後,鏈條似乎會有松動,我和隔壁“紅臉”大伯又自主拆開緊固了兩次,所以第三次壞了的時候,我們是無可奈何,鉚釘都已經被震得脫離了塑料把手,我們加了汽油,於事無補,卸了鏈條重裝,多此一舉。
倒是貪得一下午之閑,我又打開電腦進入了網絡世界,娘掇了小板凳,屋當頭的柴敦子抱過來劈塊,然後碼在街沿。我假巴意思地去幫忙抱柴,卻被她喝回來:“去玩你的癩蛤蟆!別把你衣服敷髒了!叫你屋妹把飯做好!”
我悻悻又心安理得地回到房間,剛戴上了半隻耳機,隔壁娘住的屋裡傳來手機震動,我選擇不理會,戴上另一隻耳機。那個手機停歇,等了三五分鍾又打過來,如此三番五次,老娘估計沒聽到,所以不接,老爹估計沒在屋裡,所以未察覺。但那聲音與我只有一牆之隔,傳到我這裡可謂是清清晰晰,我剛想要喊老娘接電話,放下耳機卻想到另一個可能:有誰會這麽鍥而不舍地打騷擾電話呢?我第一瞬間聯想到“爛人”老鄧。
正午的春日堪比三伏,慶幸有白雲擋住了陽光的直射,老娘盡情揮斧,勢如破竹,我轉腳溜進了爹娘的房間,順手把門掩上,捏了一管荔枝爽在手裡,再去看娘放在櫃子上充電的手機,這樣就算被抓包我也有說辭。娘的手機是沒有鎖的,屏幕已經起了嚴重的刮花,我按下電源鍵,屏幕一下亮起,老鄧的微信框便彈出來,我哽咽了一下,探指頭點擊。他們的對話是空的,只看到一條條撤回的提示。
也許一片空白是最好的,只能誘發人的想象,卻拿不出任何真憑實證來實錘,該過的生活還得繼續。談話的內容通篇奉上則次之,表示一個內心無鬼、坦蕩面對的態度,家人合夥好好談談,好聚好散,就此別過,一別兩寬。撤回是最傷人心的,難免讓人誤會是收發了許多見不得光的東西,
那些方塊字一個個看起來、念起來、聽起來,都顯得熟悉、親切、美好,可一連起來,就不是那麽回事兒,它們表達出肮髒的、陰暗的、讓人黑化的力量。老娘是個騙子,撤回是一種欲蓋彌彰的手法,用它來欺騙自己,微信開發這個功能,卻要留下“你撤回了一條消息”的提示,難道不就是為了讓人被抓包的嗎?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選擇相信老娘,她說她不會發語音,但卻會熟練地使用“撤回”。 冥冥之中,意識驅使著我翻下去,然後,停住,有兩張圖片沒刪,我點進去,半截兒醜陋的東西跳出來,我直面它,眼神一閃,覺得有些惡心,因為那東西我也有。兩張圖片一模一樣,因為老鄧連發兩遍。我飛快遞打了一行字過去:“你他媽的真是個狗東西!”白色的背景板, 綠色的對話框,黑色的字體,我沒有撤回。
此時來電狂響,手機像一條鱒魚在我手裡扭動,老鄧的頭像又出現在我眼前。“噔嚨噔龍等龍——”我直視著屏幕足足有五秒,電話沒有要掛的意思,我覺得這個電話我必須要接。
老鄧的臉浮現出來,端詳著我,我也打量著他,老鄧的年紀看起來與我周圍的這幾個大伯差不多,長相也很普通,臉上千溝萬壑的皺紋,不過一對小眼睛還比不上老鼠的大。他應該知道我,多少聽娘說起,但他沒有答話,我也不發話,他就突然掛斷了。我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可以再堅持一會兒,把那一張醜陋的嘴臉錄下來。
信號一斷,留我一人心如刀絞,我把手機放下,手並沒有離開,我想攥著手機出去與娘當面對質,她綠了爹的同時,也侮辱了自己兒子。這麽些年的捕風捉影與道聽途說竟然都是空穴來風,有跡可循,並非平地起高樓,無中生有。做極壞的打算,反正今年也開不了學了,老娘不是想早點復工嗎?我就悄悄尾隨著她過去,把老鄧剁了,然後引頸圖一快,不負少年頭!爹這輩子不敢做的事我來做,爹無法出的氣我得幫他出!
踢踢踏踏,老娘趿著拖鞋往我這邊兒來,我思緒中斷,慌忙放下手機。
老娘推開本斜掩著的門:“你在這裡呀?”
“拿罐水喝!”我晃了晃那瓶荔枝爽。那條綠色的消息仍然沒有撤回,我就是要留它在那裡,但我知道老娘認不得字,對於這個她應該沒有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