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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知道了,山的那邊還是山,因為我們身居內地,地形多為丘陵和山地,我上大學的時候乘著火車出遠門總算明白了這個道理,路上倒也見識了大江大河、崇山峻嶺,但我心裡還是想親身去看一看海。今年這個日子,大疫封村,過年其實不久,但老娘外出的心比我還要強烈,她計算著將近已晚了一個月,緬懷著那份未能到手的工資。
要是她只是賺錢心切,我倒是想悄悄地誇獎她一番她的勤奮與誠懇,可伴隨而來的還有老鄧的語音和電話騷擾,接聽的人是娘,被騷擾的是我們,我的心裡到底無法接受她和一個爛人的竊竊私語,這一家人都在屋裡呢!你為什麽和一個不該相關的男人聊得那麽歡?
老鄧不斷給她提供出行方案,她就不斷要求妹給她購票,買汽車票,買火車票,買飛機票,甚至聯系私人司機,陳一念幫忙弄了兩次,她終覺得行程不妥,退票處理又被扣了手續費,嘀嘀咕咕地把妹惹煩了,我隻好接手。我滑覽著出行APP上為數不多的選擇,無奈搖頭,好不容易和她商量出一個易實行的計劃,千叮嚀萬囑咐,她也不斷點頭說記住了。下單之際,老鄧的語音又撥過來了。
我猶豫了一下沒有按接聽鍵,被老娘接過去,又跑到隔壁房間去聒噪。等她說完想起這事兒再次找我時,我差一點點就冒火了。可不知怎麽又有一個懦弱又該死的念頭竄出來提醒我:她是我娘,我之前選擇了相信她,因為她表現得那麽坦然。再者,她出去目的是找錢,我真的沒法反駁,從小物質匱乏的我深知錢的重要,讀三年級時有一個星期一早起自己炒雞蛋飯吃了準備上學,娘還躺著床上朝我喊:“你不要買校服嘛?”我扭過頭安慰道:“你不是沒錢嗎?暫時就不買了。”“買嘛!”她說,從被子裡遞給我一張50元,我開心地接到手裡,心情又變得沉重,在那之前我從未接手過那麽大面額的錢。我保留著那件校服還有不久之後買的一套四庫全書,用了很久,後面妹妹也穿過我的校服,而那本大部頭被帶到學校裡,我的第一任女同桌非常喜歡裡邊的故事。
娘出行換回老爹之後,一直是她在支持我的讀書費用,大一開始用電腦,寒假等她回來,顫顫向她說明需求,她竟大方得沒有一句多余的話,第二天就找了城裡的熟人么姑爺帶去電腦城,4600塊,那是我三分之二的學費,也是她兩個月的工資。她對我說,我們得開始存錢了,等畢業就還生源地貸款,你讀書也得要自己爭氣,光靠我們是不行了,你爸個是找不來錢!
學校不斷發布推遲開學的通知,後面又發了言命令禁止學生提前到校,我宅在家裡,對著娘買的筆記本,連著手機熱點,不斷地打遊戲,晚上同導師“雲上”視頻,探討我那混淆且迷茫的畢業設計課題……我真的沒有自信反駁她急切去打工的熱情態度。
也就在這樣一個關口,爹的身體出現了嚴重的問題,他忽然躺在床上,往往一躺就是大半天,持續性打嗝,根據他自己描述,身體裡住了個老妖怪,在打太極,周身上下百來個關節沒有一個不痛的,更像是有一股氣流在走,走到哪裡痛跟到到哪裡。
雖然不吃也不喝,但他會偷偷地起來呡一口酒,鑒於他無法正確處理他的“犯罪”痕跡,老娘一進屋便可聞到大股酒味,然後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抱怨他遲早有一天會把自己喝死之後,似乎並無多余表示。
如此往返循複,
他卻翻不動身,只剩唉聲歎氣。我有懷疑他是胃病複發,畢竟煙酒未離身,亦或是天氣、過度勞作的原因引爆了身上積久的舊疾。他說不上個所以然,我們只能瞎猜,去二塘口陳一賢那裡對症取藥,拿回來吃了兩天半並不見好轉。 可這件事在此時卻顯得極其艱難,且不說價錢有多昂貴,連那公交都已停運的情況下,首次叫一輛救護車爬上我們家鄉這個半坡的難度似乎不亞於登天攬月。娘越說越悲觀,直言:“生死有命哦!他只有那個福分哦!我是說,要死蠻你個去死哦!我好準備後事!!”
紅臉覺得她說的話到底有些過:“看三娘你說的!你把雲禮送去醫院看哈卅!這時候也不要心痛那點錢了。”
他們爭討了很久沒有結果,只有這一句我覺得像句人話。我看著娘滿臉動情, 抹掉滾出眼眶的淚水,始終搞不明白,到底是一顆怎樣的心能講出那麽狠的話,同時又能真情淚下。我知道老爹可能全盤聽在耳裡,我想上前去說兩句,做個主事人,這時候,四叔陳白驕冒上坎來,他們都叫他木匠。
木匠四叔帶了一隻溫度計上來,目光穿過人群鎖定我:“陳當,來嘛,測下你爸的體溫!”
他的語氣不是建議也不是命令,平淡又沉穩,又仿佛帶著一種戲謔的自信在裡面,讓我有點不舒服,我隱約覺得他拿著的那個東西會讓我出醜,我比較抗拒。
“來嘛!”他見我不動身,似乎也理解我的德行,又問道。
“妹,”我轉頭對向陳一念,“去拿過來給爹測下。”農村有一句俚語叫“大懶支小懶,一支一個翻白眼”,我以為陳一念會拒絕我的話,保持一動不動,但是這個時刻,她一句話沒說,去四叔手裡接過體溫計就回來。
陳一念去到裡屋,我似乎還不放心,看她把體溫計放到老爹的額頭上,老爹那時正仰躺床上,一隻手搭在鼻梁,體溫計的觸碰似乎驚到了他,他“咿”地喊了一聲。隨之響起一個溫柔的女聲,來自測溫計裡面:“三十七點零”。
我大大松了一口氣,跟隨陳一念返回屋外,看著她把表遞還四叔,我又忽然揪心:37.0?是否也還是偏高?
“沒問題嘛!”他說。
“多少度?”周圍有人問道。
“三十七。”
“那正常卅!”幾乎所有人都把心落回了肚子裡,那西沉的太陽也剛剛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