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陳一念走後,我的生活變得更加寂寥。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洗碗,一個人看學習視頻,把網絡遊戲玩成單機模式。我之前說過我家並不是有錢人戶,主要就靠娘打工供養著,但我在遊戲裡邊的累計充值面額似乎並不少。娘信任我,大度到把一整年的學費生活費一萬多塊都一次性交給我自行保管,她跟我講我從小是個節儉的人,知道我不亂用,甚至還能存錢。
我感到汗顏。
人伴隨著長大似乎總會丟掉一部分初心,我已經發現自己有些變了,但娘一直還認為我是那個好孩子。
我在大學期間染上英雄聯盟,並為之斷斷續續充過不下兩萬塊錢,又肝又氪,實屬敗家。排在第二的便是那款行將倒閉的MRP網遊幻想三國,一款揮金如土的遊戲,一萬二丟進去像抓把鹽撒進海裡,一點一點付之東流,翻不起一朵完整的浪花。再者就是過年時節從小妹手機裡看魔性洗腦廣告入坑的掛機修仙遊戲玄元劍仙,而且並非官服,裡面可以看到我的充值記錄,到十月份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也達到八千多,兩年後,策劃運營團隊砸了機房跑路了。這些錢當時頭腦一熱不會想到有那麽多,如今細算下來,自己簡直揮霍掉了一個小金庫。
打包丟完東西徹底脫離幻想三國後,剩下兩款遊戲成了我的主業,其他小遊戲要麽直接醜拒,要麽都是用來殺死時間的,我的每一個白天都這麽度過,到了晚上開始畢業設計。
並非沒有負罪感,我的經濟來源都來自娘親,她也許會問我的花銷如何,卻不會問我花在了什麽地方,我嘗試過在支付寶理財投資,可越花越少的余額根本不足以承擔財務風險,得慶幸,到我全部賣出進校的那一天,扣掉高額手續費,賺了兩塊八毛,可喜可賀。
大部分的錢都被我花在了虛擬世界,用少量鈔票買書來豐富精神世界和用於學習,在生活上也很節儉,這麽開支,才使得財務預算是可行的。
但從“棘輪效應”和“延遲滿足”來講,我這麽做是極不對的,石榴花開紅豔豔,電子遊戲是鴉片,我必須得戒除網癮。
控制自己少玩遊戲之後,剩下的大把時間用來幹啥?應該說以學業為主,可我從踏進大學校園那一刻似乎便已經對學習不大感興趣,只有高中那種書山題海適合自己。
那輛老舊的自行車配了新氣筒之後,比較得勁兒,我很享受騎著它出去望風,僅限於家門口和山當頭,在水泥面上來回掉頭,轉圈,過排水溝,下垂直的邊界坎兒,一邊開著手機聽書一邊用輪胎蘸積水畫車軲轆印。看下面村落陳鋒娶新媳婦兒的熱鬧人潮和衝上天的五彩禮花。
忘乎所以。
偶爾推著自行車過側面的仰角馬路,在新修的鄉道路邊上爬坡,俯身抬手,想象自己是職業賽車手,瘋狂地踩著腳踏板,緊緊爬出去十來米,不敢掉頭,因為刹車失靈,害怕村人看見自己翻車的狼狽相。
我還愛上了燒廁紙——就是從老爹建那個“四不像”廁所裡面提出簍子,把髒紙倒在裡牆與後陽溝的夾角,開始焚燒。老爹以往是把垃圾都提到偏岩圲那邊去倒掉,但那到底不是垃圾場,過路人往那兒一站,往下一瞧,影響村容,和他意見產生分歧後,我便偷偷乾起這事兒,當然,焚燒也有弊端——汙染、大地水源還有空氣。
早在陳一念沒有出去之前,我就乾過這事兒,不止一回,這事兒得偷偷地辦才行。拿走廚房的火鉗,
含一口水在嘴裡,一手捏住鼻子一手就用火鉗撥拉,觀望濃煙滾滾、烈火熊熊,末了逃離現場,火鉗歸位,口水一吐,解放憋壞的舌苔。 被陳老念發現是在一個陰雨天,雨落不久,大地潮濕,我混雜了室內的垃圾,包括果皮、濕紙巾等東西,挑來刨去燒不盡透,濃煙不絕。小妹在前地壩望見越過樓上池磚的煙霧,以為失火,前來尋我,神色驚慌但裝作鎮定,道:“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噓!”我示意要她噤聲,免得引得老爹前來又是一番不休的爭論。
娘兒走後沒幾天,我突然決意給自己換個手機,當初娘誠心要給我買,被我拒絕,現在自己拿學費去買,有些自討苦吃,不過好在這學能不能開也是個未知,咱一點兒也不慌,可能莘莘學子也是這種想法,就企盼著學校不開門了直接發畢業證。
停學停工,物流可沒停,許多快遞員、送餐員可一直在路上,沒有他們,大城市人的生活或許才算真正的被隔絕。我購的手機無法派送到家裡,我戴著口罩踩著11號去張家營快遞集中點取。一路上行人無幾,車輛來往稀疏,北風蕭瑟,我繃緊了罩耳,兩手揣進衣兜,狠勁兒用外套把自己裹起來。
爬山,涉水,過橋,轉彎,杉木崖的那棵大杉樹竟然沒了,我一時恍惚,憶起中學那陣兒咱每天補課爬過這裡的時候,它可神氣地站那兒,跟一哨兵似的,還有對岸整齊兒拔尖的茅草林,鋸口如刀,在秋日早晨裡掛著露水。我睒了睒眼,坡還勉強存在,上邊兒改成了飛機場跑道,茅林都被亂石掩了。
張家營居民點被層層封鎖,隻留了南門入口,我轉了幾圈才躋身進去,找到那家快遞站,問我取件號,沒有。我又問快遞小哥,方知還在城裡。我和包裹相隔了一條隧道,我在外頭,它在裡頭,觀想自身如墳場,我的等待卻在墳塚之中。我這煢煢半生害怕等待,因為總是被爽約。
於是我不得不與投遞員約第二天。
起了個飛早,趕了個晚集,小哥在午時之前把包裹交到我手裡,然而那時我為遷就他,已經步行到一周前老爹體檢的醫院附近,他十分尷尬地告訴我:“最近,那邊確實屬於偏僻航線。”
寶貝到手,自是十分欣喜,半道拆開,沿羊腸道而行,設置指紋,克隆舊手機數據,嘗試各種新奇的玩法。這款2400元價位的華為Mate 5 pro於我而言,確實是高性價比的“高端”手機,不出意外,我能用到產品達到它的使用壽命。我的前任手機也是手上正在被克隆的榮耀7i是我在大一下冊網購的,當時售價1100,如今過去三年半,天貓上已經查無此貨,只剩下些產品周邊比如手機殼之類的可供選擇,電子產品迭代升級的速度足以讓我跌破眼鏡,前後心情的對比也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
最直觀的一點,到手的Nova多了一個讓我為之雀躍的功能——計步,當天回去單程就走出一萬九千八百多步,想著以後自己也有機會霸佔微信排行榜,豈不樂哉!悲催的是,當晚發現雙腳燎起幾個大泡,左二右一,呈小大小之狀排列,拿繡花針烤火狙破,針頭從一邊探進,往另一邊刺出,白色的組織液滾將出來,疼得咱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故事就告一段落,至於老爹?他並沒有住院,回到家的第二天就對我翻臉,怎麽也不再去醫院,沒車也是事實,他吃了那副藥開始變得生龍活虎:
“腰椎間盤突出,骨質增生而已,不是新冠,不是大事兒!”
所以他又跑去幹清潔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