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楚亞楠在下午三點左右給我回了電話,問我是不是從護士長那裡弄到的號碼,我說是,頓了頓,又問:“你在哪兒,我能不能見你一面,有些事兒想找個人談談,越快越好!”
“必須是我嗎?”
“我實在是找不到其他的人了。”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
“那你現在是在醫院裡?”
“不,我在學校。”
“學校?”
“就——民族一中,我混進來看看的。”
“嗯——嗯,二十分鍾後你來‘佳創’。”
那地方其實離我相當近,就在學校來路轉最後一道彎時的馬路對面,只不過我一直用余光打量近側的市容風貌,並未注意對岸的世俗生活。那是一排並列向街的店面,每一間都一樣大,但卻佔據了各行各業。抬頭確認了門牌號之後,我注意到這是一家圖文店,店面裝潢是新的,以前開在這裡的是什麽就記不得了。緊挨著看起來是一家什麽上市公司,前台有人站崗放哨,後面掛著幾個鎏金大字。二者是互通的,倒是朝向大街這一面倒沒有門,只有玻璃幕牆。裡面擺著幾台大型印刷機擋住我的視線,我繞到公司的大廳裡,聞到一股咖啡味,安保是個鬥雞眼,也許在打量著我,我沒理他,很快左轉了。又是一道幕牆,我看到楚亞楠坐在一台電腦前,身子略微前傾,好像在埋頭加班。
進了門,那股濃烈的咖啡味愈發明顯,我抽了抽鼻子,把書包放在兩米寬的工作台上,包有所波動。另外一個小夥子,身強體壯,派頭十足,好像是店裡的員工,跑過來問我有什麽需求。我笑著指了指楚亞楠,當然楚亞楠在我進門的時候也看見我了,這時候過來跟他做招呼,他看了我一眼,笑著離開。楚亞楠看起來有些困倦,也許是在電腦前坐得太久。其實我覺得自己更困,這一覺睡得地老天荒,好像是身體拖垮了腦袋,在來時的路上就有些腳不沾地,元神出竅。
“啥事兒啊?”楚亞楠打量我一眼,“長話短說,我也挺忙。”
“換個地方吧,請你喝咖啡,”我說,“我認為一句話是完全不夠表述的。”
楚亞楠回頭瞥了眼電腦屏幕,哈欠未遂,“我已經不在醫院幹了。PS,縣裡的咖啡真的很low。”
我重新意識到那已經熟悉但還殘留在鼻尖的可可粉氣息,改口問:“冬天裡建議吃火鍋——你定怎麽樣?如果你想要一杯刨冰,或者來點街頭瑪莎拉,我都請。”
“聽我的?”她伸指點了點空氣,如同在點我。
“當然。”
“所言不虛?”
“一言為定!”
“那就走吧,去他媽的爛工作!”楚亞楠轉過身去,跟那個小夥舉起一隻手,手指在空中抓抓,他報以微笑。
出了門,我跟在楚亞楠後面,她停住等我並行,笑道:“如果你找我不是以醫患關系的話,我還是樂意奉陪的,喝一杯桃桃烏龍雪頂,和這個冬天很配。”
“那我要一杯海鹽氣泡水。”我說,然後我們拐上了二樓一家火鍋店。在這個奇怪的冬天,準備喝著冷飲吃火鍋。書包一直帶著,現在放到旁邊的空座位上。
楚亞楠點了個鴛鴦鍋,選了一些菜品,把單遞給我,問我有沒有忌口的,我說沒有,然後粗略瀏覽,隨意勾選了兩樣,趁店員忙碌之際,我問楚亞楠:“你怎麽突然換工作了?”
“當護士是實習,能換為什麽不換?”
“唔,
圖文店也不錯。”我喝了一口鹽汽水,冰涼涼地在喉嚨裡冒泡。 她掃我一眼,然後瞥向窗外。“圖文店是我小姨開的,我還沒找到新的。”
這裡算是繁華地段了,從窗戶可以看到一個公交車站,冰雪世界之中,仍然有不少候車人。
“你有沒有想過去賣東西?”
“自己開個店,守著個櫃台?那與我現在又有什麽兩樣,我認識一個銀行的櫃姐,幹了兩年還只會開戶,還有一個同學去了高速路口收費站,每天就抬杆放杆。那有什麽意思?”
“說得也對,成年人的世界,沒有容易可言,當孩子的時候多好,有父母為我們撐腰,”我看著服務員端上菜來,菜單掛在一旁,思尋著怎麽啟動我的話題,“但我說的不是守,而是開著車子出去銷售,往鄉鎮街道輸送商品。”
楚亞楠擺了擺頭,“勞碌命。”
“從來沒想過?”
“沒想過。”
我跟著她把肉丸、蝦滑、肥牛通通下了鍋,又丟了一些土豆和大白菜,她拿著自取的糕點食用。“我其實有一個問題,特別想問。”
“嗯哼,”她擦了一下嘴唇,“我聽著呢!”
“你到底認不認識我?”我微側視線,看了一眼在另一端擠一堆鬧嗑的服務員,補充說,“以前,咱們是不是見過?”
“哈?”楚亞楠忍不住皺眉,“你以前約女孩子都這麽老套的嗎?”
我眨了眨眼睛,有些迷惑,但我知道她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就是以前,比如咱倆有沒有一起上過小學?”
“就這?你上輩子可能見過我。”
“那你有沒有見過我老爸?以及清水五組……”
“神經病吧!”楚亞楠放下了筷子,指了指自己腦子,“你不該出院的,你該看看這裡,我不認識你,會認識你爸?”
“你真的不認識我?”我突然又難受了起來,努力提起一些事,想讓她有所回憶,“五年級時,我調皮,拿橡皮筋彈過你。那時我叫你‘蘭花兒’,你叫我‘小當子’。”
“‘啊哈’?那你挺壞的呀……”
“我在五組,你在三組,放學回家,有一大段路是相同的,你總和蒲彩虹一起,你們分過一個蘋果。有一回你沒帶傘被雨澆透了,而我帶了傘……”
“簡直十惡不赦——小當子,要是我認識這麽一個你,我肯定不想見你。”
“可我認識你呀,以前你叫趙亞男,而我還叫陳當,現在你是楚亞楠,而我不知怎麽就姓鄧了!”
“你是不是有妄想症?”
“我說的屬實嗎?”
“關於我的還挺準的,但是基於你的記憶……”
“你第一次見我在什麽時候?”
“醫院。”
“那就對了,問題就出在這裡。我是怎麽進醫院的?”
“我哪裡曉得這個喲——你就那麽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樣子,在鬼門關走了一趟。”
“我因何入院?”
“車禍,你運氣好得不得了,肇事司機非但沒跑,還給你送進醫院,墊付了一大筆治療費,‘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不對,”我緩慢而堅定地搖著頭,“我……我是因為和別人打架受傷的,之前的事情記得,現在的事情,也記得,但是自己如何進了醫院,全然不知。”
“間隙性失憶症,有時候因為受到劇烈刺激而丟失了某個特定片段的記憶。”楚亞楠依然保持著理智。
“可是……可是我沒有家了,從病床上起來之後發現家人全不見了,村裡的人也不見了,但是建築、河流和記憶都在。”
我抬頭髮現楚亞楠盯著我的眼神有些發直,但很快轉向公交站,沒有說話。
我繼續講:“也不是一個熟人都沒有,三組的在,副食店陳老勇,縣醫院陳一賢,以及我永遠叫不出名字的老祖兒們,分不清輩分的舅公舅婆,一組應該也在,弓箭坪上有小人兒移動,但我沒有靠近打聽。但是我認識他們,他們都不認識我。”
“你會不會走錯地方了?誤把他鄉作故鄉?”
“故鄉,生我養我的地方,我一半生在這裡,一半死在這裡,又豈能記錯?”
“我不信,如果你迫使我相信這個鬼故事,那真的是偽科學。”
為了拿出一些證據,我打開了自己半鎖的書包,揪出一隻貓來,向楚亞楠介紹:“這是我家的貓,叫劍無塵。除了人沒了,什麽都在……”
楚亞楠面露難色,伸手過來摸了摸,“咬人嗎?”劍無塵友好地“喵”了一聲。火鍋是不吃了,服務員過來幫我們關了火,並提示餐館不可以帶寵物。
我點頭致歉,把貓關回了包裡,又掏出那本密碼鎖壞掉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讓楚亞楠看到自己以前的名字,她很是驚訝,翻了好幾頁來看,然後像是突然醒過神來。
“我以前叫趙亞男不假,但你認識我,我的確不認識你,而且,日記裡標注日期都在2010年,兩年前我顯然已經讀完小學,現在我十九歲了。”
“願你永遠十九歲!”我心說,不知道自己是多少年的老怪物了。我看著桌上紅白分明的鴛鴦盆,好像一條大河,中間一條弧線形長堤,將我和她隔離兩岸。
“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認識你,不管你是陳當還是鄧當,但我現在叫楚亞楠。原本以為你是準備跟我談情說愛的,但實在太離譜了!”
“其實我找你不只是因為這個筆記本。”
她原本已經打算離開了,聽我話頭還是按耐住了,她的眼皮突然跳了起來,不知道是吉是凶。
我說:“我之前就見你一次,也是在醫院,你是醫生,我是病人,病因麽,因為我騎車不慎,跌得很慘,那次你也許記得我。我也記得你。”
“到底什麽意思?”
我糾結了一下,擰不開眉毛,“我也不明白,這麽說吧,我覺得自己在玩一個真實的遊戲,角色只有自己,很多熟悉的人消失了,剩下的都不認我,就好像一個個NPC。”
楚亞楠下意識地用雙臂抱住自己,許是感受到了寒意。她舌尖打顫地說:“我有一個想法——會不會你已經不在世界了,根本不是你的家人離開了你,而是你遠離了他們,現在的你只是一縷殘魂,一隻鬼,在舊地徘徊,就算你再見到家裡人,他們可能也認不得你?”
我木訥,想說服自己相信她的說法。
“也不對,你的生理特征都在的,你是個活著的生物。”作為前醫護人員,她的素養還是在的。
“謝謝,我只有記憶,我也想弄明白。”我舉起奶茶杯,向她致意。
楚亞楠和我碰了一個,但她沒有喝,轉身就跑了。
失神過後,我背著貓貓去櫃台結帳,那個店員問先生怎麽了。
我說:“我沒家了!”
我沒有家了。我突然抑製不住地“呵呵”大笑起來,一連“呵”了七八聲,一會兒聽著是“呵”,一會兒聽著像“哈”,與其說是笑,不如說在哭,我拚盡全力,伏案大哭,淚水奔湧而出。
不知為何,我就想哭。
“我能理解……”店員說,“我三十歲那年找了五個對象。”
我像小孩一般擦乾鼻涕望著她,但是我不敢相信。
楚亞楠回來了,些許是聽到我的哭聲於心不忍。我攤開手,發現擦鼻涕用的是從櫃台上抓的一張報紙,頭版頭條吸引了我。我展開細看:一出租車司機遭遇化作乘客的歹徒持刀搶劫,下車之際斡旋展開搏鬥,自衛中反殺歹徒,沒想到該歹徒竟是三十年前背負命案在逃的要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