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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勇副食店依舊不溫不火地開著,反正來往經過的顧客就那些熟面孔,他的表情也還是那般淡然無味,從小就一副受夠了當店主的厭世臉,一切仿佛在昨天,又見磕長頭。我招呼他的時候,難得的給我一笑,我說:“二組的居民最近怎樣?”
“什麽怎樣?”
“沒啥新鮮事嗎?比如天氣跟蹤報導之類的。”
“沒,今日無事,明日如同昨日。”
“我老爹來過嗎?——一個清潔工,買煙,買酒,頭髮是卷毛,有點像小頭爸爸。”
陳老勇十分不解地望著我,我描述得越多他越迷茫,後面甚至無奈地笑起來。
“……就是,”我指了指河岩上的雪山,“那上面最近沒有任何人下來,像是一個瘋子、一條狗、一個電話?”
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拍了拍手掌,問:“你認識我嗎?”
他的眼神裡愈發充滿疑惑,甚至開始有了不耐煩。“我猜,你是四川人吧?”
“耶,你猜對了!”我拿起桌上的兩盒煙,後撤步退出小店。一會兒功夫,站在涵洞其路橋上候車,背著包,等了許久也沒來。大概九歲的時候我陪媽到二塘榨菜籽油,給我買了一塊錢的辣條,我就坐在陳老勇的店裡慢慢享用,那時候慧茹姐上初中,就站在欄杆旁候車,我嗦完兩袋辣條她都還沒能上車,她伸出個腦袋笑眯眯地看著我,我知道這是種大人看“好吃狗兒”的眼神。如今,這群人都沒了,剩下的跟我一樣,仿佛不知何世。可是世界根本沒變啊。
我又抽出一支煙來叼著,又發現沒買打火機,跟工人們混久了,也知道了許多煙牌子,雲煙,華子,芙蓉王,紅方印,南京,軟黃鶴。都是他們愛抽的,我想起我爹抽的最多的是紅梅和硬朝天門,我也常給他買,我認為他是接受的,並且不擇好壞,並且不然我就不會買下一次。可是他到頭來卻未因酒得胃病,未因煙患肺癌,卻癡呆了。想到這裡,“呼”地一下將整根煙吐出去,掉在涵洞口邊,剛好有個匍匐而過的人經過。他看了看煙,看了看我,繼續專注做自己的事。
是個磕長頭的人。能把長頭磕到這地方可不多見。
瘋老爹給我說過,像拱蛆,他從不知道朝聖對於那部分人的意義。磕長頭的人穿著皮革護膝和圍裙,手上套著木屐,站直之後雙手合十,高舉過頭頂,先前挪一小步,然後用並攏的雙手依次碰下額、唇、胸前,好似在觸摸心中的神山,之後雙膝下跪,全身伏地,額頭觸地,雙手向前方拉直,合十再次舉過頭頂,在手伸直的最前處用指尖作一標記,起身步至標記處,就這麽循環往複,用身體丈量著土地。
沒人知道他往哪裡來,將往哪裡去,我凝視著此人的背影模糊在地平線,與天邊相連。沒有車來渡我的話,我也該靠自己的“11號了”,“坐車?兩隻腳的車!”我老是聽見媽在耳邊這麽說。河道仍未解凍,伴著公路如同一條潔白的紐帶,比兩側的地理都顯得更加璀璨和奪目。也可以盛得住人,我想高歌一曲,在這無人的舞台,我想獨自起舞,像我老爹那樣,扭的既不是秧歌,也不是鬼步,而是清水鎮廖凡在漠河舞廳著了魔。
今日不走公路,改走水路,但水路繞,一轉多出去二十裡,當年父輩進城搞貿易的時候一路橫穿陳家園、枷擔彎、半邊岩、桐子壩,處處翻山越嶺,但最省腳力。到了杉木埡,便知離城不遠了。
水路曲折,我以念作劍,以履作船,載歌載舞,且笑且狂,一路上乘奔禦風,破冰斬浪。行至犀牛洞,兩側地勢收攏,峭壁斜出如刀劈斧斫,莫道山前無路,船到橋頭自直,冰封白沙,漸漸上岸。複行十裡,我也進城了。 楚亞楠離職了,很近的事,問了經常打交道的幾個醫生護士,一說往西山采藥去,一說曾住西山頭,還有搖頭擺手直言不熟。我準備去問問給我送飯的那個孩子,可當我找到樓下他家的店,他媽竟說跑出去玩兒了,一天沒有落屋。
於是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街上人來人往,車迎馬送,於我而言,是座空城。
公交車站還沒改遷,但我熟悉了新地方,也可以想象為車站被搬回去了。我其實對這座城市並不熟悉,走得最多的路段是從車站到中學的校園。所以,拿腳指頭思考,心隨腳動,不自覺地穿過廣場和書店,順便猛吸一口路邊撲面而來的洋芋飯的香味,心滿意足。撲面而來的還有熙攘的人群,如同雜亂的電子,但即將要和我碰撞之時,卻又擦肩而過。轉了幾個彎之後,靠近城中河,我不想過橋,就拂去河濱道上就近一隻長椅的雪,坐下來望著地面。一會兒屁股底傳來涼意,我便摟緊自己,注意到腳底的雪被我弄髒化開了,開門的店家耗電耗能轉換並傳導了熱量,也烘幹了一些地方,看起來並無規律,深一塊淺一塊,像是路過的某條狗的斑塊。走的人多了,常用路線好像被拓寬,雪化了,我感到開心,雪沒了,我又覺得難受,我挺喜歡雪。
有一群看起來未經人事的中學生從我跟前經過,手中捏著證件,藍色的系繩前後飛舞,雖然這麽冷的天還要上學,他們卻互相有說有笑。我搓了搓手,起身跟著他們離開,保安看了一眼背上的包,沒有深究,所以我成功地混了進去。
熟悉又親切的煤渣跑道鎖著黃土操場,我當初進校第一眼所見便是這樣。春天有天然的草被,夏秋被磨得精光,冬天——現在也許是冬天吧,我做了幾個引體向上,吊得籃球架搖搖晃晃,踩著雪中陌生人的腳印倒退撞牆。
不知不覺走到宿舍底了,上樓去看看吧,見了宿管,熟練的道聲好,也許是317,也許是321,兩間寢室都曾住過。我敲了敲其中的一扇門,鐵門緩緩打開,我好像看到門口的東二坐床邊泡著腳,阿偉正在桌子另一端泡麵,用叉子截斷火腿腸,阿燦和二浩是上下床,一個在看書,一個在偷偷玩手機,然後床在搖,阿燦笑眯眯從護欄往下望,是王吉想和二浩搞點有關“哲學”的事情。胖壹嘛,沒回,總喜歡關燈後敲門。空著的那個床位是我的,我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看著大家各忙各的,阿偉問東二要不要喝口湯,東二就夠著脖子張著嘴做出等喂的樣子。阿偉就斜了他一眼,說:“你還在洗腳,你最後,還有誰要喝?”先遞給了上鋪的阿燦,阿燦呡了一口說有點燙,然後剛忙完事兒的王吉,一邊和二浩嬉皮笑臉一邊叼走了一截腸,並說:“謝了偉哥哥!”二浩不喝,照著王吉的褲襠虛晃一腳。轉了一圈,阿偉把碗遞到我面前,“當哥,喝點兒?”我有點遲鈍,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說:“不喝了,再喝湯都幹了。”我有點疲憊,把枕頭下的書都抽了出去,躺到,扭了幾下,床架嘎吱作響。
入住的時候我把成績條塞到上鋪搭床板的鐵槽裡了,睡夢中把它取出來,漂白的紙質,淡隱的黑字,依稀還能看出各科目的分數,撚一撚,一不小心卻在指尖化作齏粉,然後煙消雲散。
我在那張鐵床上躺了很久,身體似乎已經疲憊不堪,沉沉欲睡,但腦子無法關機,總在後台不斷嘗試喚醒。腦海裡浮現起了許多學生時代的畫面,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兒,可可愛愛的人兒,殘篇斷章,你一句我一句,東一筆西一畫。除了這些,陳當好像也沒啥值得懷念的了,永久格式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