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就是陳當當啊!老爺!”
老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一下子就滾出淚珠來,我情難自禁,眼睛水也不可抑製地淌出來,趕緊用衣袖擦掉,上前一步蹲下,抱住老爺的膝蓋放開聲兒了哭。
“讓我好生摸摸,看看你有沒有掉塊肉?”他的眼淚仿佛也上了年紀,不再是透明如水的,混進了某種乳白色濁液。
“我沒事,”我說,“爺爺,我就是過來看看你,還能抱著你,還能聽你擺龍門陣,這種感覺真好!”
其實,我以前和老爺沒有過這麽親熱的肢體接觸,跟爹娘也是的,我是個恐懼社交的小孩,但現在老爺的態度似乎也變了,不再是那個在我被車撞後仍然惡凶凶叫我去上學的大爺,而是一位耄耋之年,風燭殘照,人畜無害,和聲和氣的老人。
爹也在,他站在門邊不肯進來,見我倆哭,他就把臉別在一邊,聽我們嘮嗑了一分鍾,撒話兒道:“我去給你的床好生整下。”
陳一念已經坐到了爐邊的板凳上,埋頭看著自己的手機,齊肩的頭髮做了最好的偽裝,我拐過去故意揭開茶缸子,看了一眼,佯嗔道:“一老念,一圈茶垢在裡邊,黑不溜秋的,茶怎麽也沒沏?”
她便抬起頭來,丟了我一個久違的白眼兒,起身去提水壺。我釘了一眼桌子上那個息了屏的紅色翻蓋兒手機,像是爸第一次給我買的那款。
妹繞到灶後面,娘已經在那裡忙活了一陣,一把菜刀切薑、拍蒜、切土豆絲,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地響。我感覺有很多年沒見過娘的背影了,明明上午剛在醫院會晤,即使她每年都會回家團聚一次,但時間還是太短了,太短了,童年的記憶越清晰,越惋惜。
於是我叫道:“媽!你息會兒吧!吃飯一點都不急!”
“你叫我什麽?”
“媽呀!”
“你以前可是叫我‘娘’。我都聽習慣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容特別好看。
“哎,對!娘!”我說,“你別先做菜,忙啥子嘛,等會兒我來幫你弄?”
“幫誰弄?假巴意思的,”娘一下子就倔起來,“等你那腳好了,你煮飯來我們吃嘛!”
這語氣在我聽來挺熟,證明是我親娘。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腿,試著抬高,完全做不到,好像是廢了。於是我拐頭說陳一念:“聽見沒有?學做飯!”
把一家人都“惹”進來是我所理解的其樂融融。
我還看到了那隻白色的貓,弱小可憐又無助,跈上跈下牙嘻嘻,它還沒擁有我們冠它的諸多名號,剛被我妹和陳笛從二塘口抱回來。
③
我爹是最後一個上桌子的,因為他從碗櫥底層抱出了一個藥酒罐罐兒,十公斤的容量,裡面泡著各種草藥根根,先給老爺斟一杯,有二兩,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那洋瓷杯杯兒欠一點點兒,然後一臉殷勤地問我娘:“來點嘛?”
“我等會兒把你酒瓶子丟竹林裡去!”
聽到這回復我就樂了,趁熱打鐵,問我老爹:“給我倒點?”
“你不還是個學生?書沒讀完誰就喝酒?”
“喝酒得從娃娃抓起,不然以後進社會會吃虧的!”
“嗯,是這道理,個是要學起,以後我喝的時候也有個伴兒!”說這話的時候,我爹皮裡帶笑,露出了他瘦削臉上熱情的小酒窩,但他翻了翻碗櫃,沒有多余的酒杯,續道,“用碗行不?”
我表示隨意。
那酒很辣嘴,
不像我未來會在公司陪領導喝的那種,我在酒面前其實是個廢物,喝什麽都一樣,反正外號“一杯麻”。唯一區別是喝快酒與慢酒,喝快的一仰脖子就下去了,就算醉了也反應不大過來,補救也有時間,去廁所當戰神,無所謂,六脈神劍會出手;喝慢酒就不行,好比溫水煮青蛙,我一個剛混職場的年輕人,是耗不過那些海量的領導的,漸漸地,就軟了身子,要往桌子下拱。 娘見我一口喝掉小半杯,自然有些驚訝,“我還從來沒見過當當喝酒——我也來一點!”
“真的啊?”
“我還說謊啊?”
“得嘞!”爹就趕忙去把酒罐子抱來,親自給她倒酒,顯得十分殷勤。
“好!我喝得到那麽多啊?”娘不喊停他是準備把杯子倒滿的,娘就端起杯子往他的杯子裡分。
我端起杯子說:“來點祝酒詞吧!為了family,乾杯!”
爹沒說啥,應該是不知道說啥,倒是很少見過喝酒的娘說:“為陳老當健康出院,乾杯!”
我就順口問了問住院的事,幾個人的說辭都和楚亞楠說的相符,好像提前做好的串供一樣,我是越來越不理解了,感覺自己重生了,卻記得前世的事情。偷眼打量老爺,他又在用眼淚和酒,仿佛在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活生生的現實,正在發生並且即將流逝。
那張方形的老爐子火勁旺盛,向得上身,此刻鍋兒裡的湯汁燒得沸開,各種食物的氣味都香噴噴地散發出來,剛夾上來的菜還不敢馬上入口,需要擱碗裡或者吹幾下。
我覺得酒勁兒已經上頭了,在給我的神經做麻醉手術。
“爹,”慫人一旦喝了酒,膽子都會壯起來,“你是什麽時候學的酒啊?”
爹好歹不說話,夾了一柱菜在嘴裡嚼啊嚼。
我豈能放過他,抓緊又問第二遍,纏著又問第三遍。
沒得辦法的他嘟噥道:“是你屋老祖兒卅,那個時候教我們喝酒,用筷子頭蘸了讓我們舔味……”
“哪個老祖兒哦?”
“是你屋男老祖兒卅,難道還女老祖兒蠻?——你屋老爺的——我的老爺哦。”
陳一念已經笑起來了,娘專心地吃著碗裡的菜,面無表情,再看看老爺,他的樣子倒像一個專心致志的好聽眾,我就悄悄地又給他夾了幾柱菜。我說:“老爺,多吃點啊!”
他看不見,但是把碗端得很正,把嘴裡的東西咽掉之後,把碗和筷子都讓左手拿著,騰出右手去摸桌子邊的酒杯。
我沒有防備,我醉得厲害,爹已經悄悄地快喝完了,我比他剩得多,所以,我索性仰脖喝個杯底朝天。
“還要不?”
爹彎腰摸著酒瓶子,我覺得他有點使壞,就趕緊拒絕了,但我不想離場太早。捂了一下嘴巴,酒好像有臭味。
“煙呢,啥時候學的?”
我爹拒絕回答,陳一念杜撰說:“讀書時學的,像我們初中班上的男娃兒些。”
“抽煙酷——對不?”我接著問,人已經忍不住開始笑了。
“嗯,”我爹開心地佯裝委屈。“盡冤枉我了,不曉得我就讀個五年級呀!”
還是陳一念最先吃完,她說起熟悉的順口溜:“先吃完不管,後吃完洗碗。”然後她連嘴也沒來得及擦,就跑到了地壩。
那時我家五口人,佔地面積看起來很寬,實際上用起來卻很窄,除了廚房就是臥室,老爺睡在堂屋背後的偏房,後來我搬了過去,老爺便搬到了么叔家的臥室。旁邊是一間很大的房子,但很臭很髒,一邊堆著煤炭砌著雞圈,另一邊則放著老爺的棺材。那裡還很黑,沒有安裝電燈,我記得上面閣樓有一隻木櫃,冬天用來儲藏橘子和稻草,我爬上去開櫃子撿橘子的時候聽到過老鼠撤退的腳步聲。
閣樓上還有一個通風口,從那裡可以鑽到隔壁兩間房的樓板上,那便是么叔的房子,他出去多少年,我已經記憶模糊。再從他家翻過插在兩根柱子間的木枋, 就又回到了我們的息房。
所以除了擺著爐、灶的“餐廳”,混亂的臥室也是沒什麽玩頭的,陳一念只能出去,她想遛貓,可是劍無塵在老爺的腳面(棉鞋)上蹲得好好的。她只能去找一個村兒的那群小孩兒玩,四處蹭電視看,或者乾脆就在地壩遊蕩。
外面傳來了一陣突如其來的狗叫,聽聲音像是隔壁的“小灰狼”與坎上的“小旋風”在鬥嘴,都是一個村兒,一個大院兒的狗,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今天怎麽出聲兒了。
陳一念剛剛出去,我怕她卷入其中,便起身朝著麻撲撲的綠玻璃望了一眼,原來是她丟了個什麽骨頭,惹得兩隻狗竟反目成仇。我碗都還沒放,扯起嗓門警告了一聲:“一老念!莫逗事引怪,招呼狗子來咬你!”
視線放過去,很開闊,可以直接看到對面陳笛家的房子以及後面的竹林。回頭我又問:“天道哥家要修新房子了?”
“可不是?地基都澆好了。他屋先修我們後修。”
“我們也修?”
“不修,我也不得回來,好生賺錢要不得?”
“那我們錢——夠不嘛?”
“還不是我出錢!你屋爸有個屁的錢,一年在屋裡找到幾多錢卅?”
“我……是那種糧直補本本哦,然後呢,你屋老爺同意把養老金拿來支持。”
“吭咳——吭咳——吭咳——”老爺聽了半天,終於開腔,“說起修房子呀,我是擁護你們,滿支持,五兄弟耶,是你個人比較儾弱,又修房子又送學生,陳當讀書凶,千萬哩莫讓他卑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