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於是乎我索性坐了起來。
寂靜而雪白的病房裡,十八匹瓦高的淡綠色布簾順著牆體拖到地面,外面青翠樹影投到簾子縱向褶皺上,因為窗戶半遮半掩,微風撩開簾子一角,樹影婆娑,與布上的畫竹伴舞,二者相輔相成,婀娜生姿,疑似置身竹林中。
然後我一轉頭,就看到了坐在旁邊的我妹陳一念,她的雙拳捏在兩頰的地方,表情既有驚喜更有驚嚇。“哥,你醒啦?!”
此刻我的腦袋還是木頭做的,“今是何世?”
“哥,你傻啦?”
“我車呢?”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惦記著你那輛二八大杠,真是死沒出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睡了幾天了!老爺都快為你擔心死了!”
“老爺?”我猛然把頭一抬,自說自話,“老爺不是走了快三年了!”
“哥,你在瞎說什麽混帳話啊?”
“妹啊!”我喊了一聲。
“在!”她或許暗暗慶幸自己親哥還沒有到不認識她的地步,說明有救。
“給我弄點水吧!”
“嗯!”
進門左邊牆上掛著一本日歷,其實我早就看見了,等我妹一走,我就揭開身上那層薄被,支棱起上半身要下床,屈腿的時候,余光瞥見纏在半條腿上的繃帶。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那條好腿已經著地,重心不穩,另外一條腿跟著跪在了地上。我不僅跪了,慣性還驅著我在水磨地板上滑出去,若非那面牆就在兩米之內,我想我還能摩擦我的膝蓋。並沒有完全康愈的半月板受此複創,疼痛的感覺釘入骨髓。
“啊呀!!!”我那一聲原生的呐喊叫得真誠而悠長。
我努力朝那本日歷舉起了自己的手,可是根本夠不著,這個時候,一名護士就走了進來。
“看來你沒事嘛!”聽聲音是個女娃兒,莫名還覺得有些熟悉,她把那日歷摘下來在我眼前晃了又晃,“你想要這個?”
接在手裡,我隻抬頭瞟了一眼,再不敢看她,心驚肉跳往床邊返回,腦海空白像洗掉了記憶不知所以,她準備扶我過去,可惜稍欠點力氣。
“看來,你沒事嘛。當子。”她又說。
“姐啊,我睡多久了?”
“切,五天了,上回也是。”
“上——回?”
“一周前我還見過你呢,小當子,你就進來躺了一星期,經過鑒定毫無生命特征,又抬回去了,水路道場敲了三天三夜,送上山去了,結果不小心把你跌出來,說是還活著,再送到這兒來,一睡又是五天,陳醫生都說你成植物人了,可你竟然立馬又醒過來了,你真的是個怪人,連現代醫學都無法理解你了!”
“我是出車禍後進醫院的?”
“你不記得了?”
“記得記得,我不記得誰送我來的,是一對開貨車的夫妻嗎?”
“當然是你爹,還有你娘一起把你送來的啊!”
這可到了我的知識盲區了,我隻記的自己是被趙亞男那妮子開車懟了,她有沒有料理我的後事我不清楚,可我印象裡,她不是一個護士。“小當子”——除了她,誰還這麽叫我呢?肇事司機已經逃逸?喬裝打扮成性感護士?
“哎!”我正準備叫她問清楚,這個時候陳一念從後食堂端了一大碗溫白開過來,她就擱到桌子上,她說:“我已經給你爹娘通過電話了,他們馬上就打車過來。”
我將那本日歷丟在碗旁,端起海碗就痛飲,
心滿意足之後,我放下碗對陳一念講:“老妹兒啊,再給哥盛一碗吧!”然後才想起看日期來,可是只打量了一眼,我就矜持不住了——2017年7月7日?!月份對,號數對,可是年份卻回到了三年之前。 “喂!等等!”那個女護士已經到了走廊上了,聽到病人的呼喊便折了回來,我端直盯著她那張熟悉得讓我懷疑人生的臉。
她扭了一下脖子,保持著職業微笑:“犯病了?當當,請吩咐。”
“你是趙亞男——嗎?”
“免趙姓楚。”
“還是男人的男?”
“楠木的楠!”
“唔……那麽,醫院裡有輪椅嗎?借我一用。”
“幹嘛呢?沒有,你可不能出去!”
“我想光合作用了。”
②
在我的堅持之下,家裡人在下午來後三刻鍾把我接了回去,小村一切都一樣,竹林裡風蕩蕩。
門前的三棵果樹都還在,兩棵在竹籬笆裡面,是柑子樹,另一棵在籬笆外,過溝了,還是柑子樹,長得最粗壯,樹椏尖尖上立著個扶桑鵲,我嫌它不懷好意叫得聒噪,示意陳一念把牆邊的一塊稱手的石頭遞給我,陳一念看穿我的小心思,一邊把石頭拾給我一邊又說:“你傷它做啥子嘛?”
我把石頭“砰”的一聲往那鵲兒栽去,偏了老遠,便沒有打中,它朝我這方向觀望觀望,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就覺得算了。
柑子樹下涼風習習,穿過衣袖,撞到籬笆上去,籬笆上的一整排苦瓜藤子和葉子漫漫蕩漾,有兩隻大苦瓜掛在空處,倚籬而睡,長得怪可愛的。
住的還是撮箕口磚木混建房子,能大伯一家子早已經搬到橫路上,紅臉大伯那邊已經拆了, 正在澆築水泥基礎,我們這邊則暫時保留,兩面板壁各自掛了根長長的金竹做晾衣杆,上面晾了花花綠綠的衣裳,我仔細看了看,已經沒有我的了。
一進門,腳都不聽使喚,那架老舊的碗櫃便擋在我的眼前,紗窗已經被貓兒撓了兩條大口子,竟然用絕緣膠布纏貼,像兩處極為不搭的補丁,這倒像是某人的作風。屋裡,那台多年前的雙鍋灶略顯頹廢,不過還沒脫落的瓷磚倒是擦得挺亮。頭頂上是蓋的兩張涼席,經年積累的老塵使得席子沉重地下墜,像是常年喝啤酒的肚子,角落裡的蛛網也兜了幾條揚塵吊吊,那顆本該很是亮麗的燈泡,此刻已經被熏得像烤焦的鳳梨,而那段電線則像是外婆家掛在陽台上的臘腸。
“陳當嗎?是不是當當回來了啊?”那一聲年邁而嘶啞的呼喚在身後響起,似乎已經在黑暗中摸索了有幾許。
我當然知道他是誰,我甚至知道他經常坐的位置——就在進門右手牆邊,一把靠背上的木栓已經掉光的椅子長年陪著他,每一天他都會習慣性地打盹,有好幾次在睡夢中暈厥,直接跌倒地上,然後是給疼醒的,我回家就看到他鬢角的血跡。還有一次,有個下鄉給中老年推銷保健品的貨郎來到撮箕口房子,見咱家的門開著,就闖了進來,折身看到我老爺那一刻,他是被嚇得倒退回去的。這事兒,張三伯娘給我講過。
可仍然出乎我的意料,當我一個瞬步扭身過來,我比那個推銷員還要驚喜:“老爺!!!”
“哎!”老爺興奮地答道,“是陳當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