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日落的時候,老爹下坡回來,我問他家裡有沒有苞谷籽,或許可以打點粉。
老爹搖頭道:“沒有。沒有,早就完的,賣了沒留。”
我跟他講我屋裡進了一隻鳥,可他好像理解錯了,他說起陳廣子去年用炭篩套斑鳩,我便不再多言。
吃了飯,在網上精挑細選了超大號的鳥籠,我又回來看心愛的鳥兒,悄悄推開門,閃進身來,反手關上。拉開電燈開關,瞧了一圈,“咦?波比!”
“波比!”
抬頭一望,吃了一驚,鳥兒正蹲在開關上,睜圓兩眼和我對視。它一定是沒適應這突然亮起來的環境,肯定是不適應,30W的白熾燈就在距離它不到一米的地方驟亮,而它卻仍然傻乎乎地睜著兩眼。
或許,這就是鳥類吧。我盯著它有一會兒,它才撲簌簌飛到另一邊去。
4月25日,凌晨五點,天光正一點一點透進窗戶,仿佛喚醒了鳥兒體內的某種因子,它又在扇動自己的雙翼,為了久違的自由,為了那窗外的廣闊天地、花香鳥語、溪水與空氣。
爹進來拾洋芋的時候嚇了一跳,道:“快來快來!這裡有個雀兒,把門關上,捉起來!”
“昨天就告訴你了!你快把門關上!我想喂起來。”
吃完早飯,我提著彎鐮刀去屋邊的竹林,準備自己先做一個籠子,粗製濫造也好,網上下的訂單估計還要三天才到。
老爹明白我的意圖,阻止說:“你又編不來——四娘屋有個啤酒箱子,去拿來蓋嘛!”
人家的東西能想拿就去拿嘛?我不好意思開口,何況我更想測試一下自己的動手能力。但我沒有繼續前進,站在廢棄的豬圈糞口缺邊上,有些犯難,昨晚看的編籠教程基本不可取,如果我按照自己的方式來做一個囚籠而非鳥兒的家,再考慮用一些繩索和釘子,倒是可以的。但我已經想到了,這個暫時羈押鳥兒的東西,將會極其醜陋。
“唉!”老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往坎下而去。
我仍然沒有動,背後糞池裡盛了兩年的野水,仍隱隱飄著酸臭。直到老爹把那個黑色的筐子帶上來。
“你屋四娘用來遮茄秧的哦,有個洞哦!”爹走到大路中間的時候,邊打著“哈哈”邊講。
倒沒多大的問題,只是一邊的耳子沒了,我從爹手裡接過筐,瞧了又瞧。
把箱子反向放地上,壞的一面靠牆,墊了一張紙板,然後我把碗裡的水換了放進去,用昨天的手段逮住鳥兒,困進囚籠裡。我一邊撒米粒兒和飯粒逗它,一邊把手機鏡頭貼近網眼,它很畏懼,在籠子裡來回驚躥,尾翼開合得十分頻繁。
識物功能的結果讓我意外,眼前的鳥兒並非烏鴉,另有一個響當當的名字——“紫嘯鶇”。
如此霸氣的名兒外加超高的顏值讓我另眼相看,我坐在書案前敲著鍵盤,時不時扭頭看它一眼,見它喝水又啄了點飯顆粒,心裡十分歡喜。
有一陣,門開著,“劍無塵”回來嗅著氣息到籠子邊,心裡生出爪爪,我呵斥它一頓並把它按住,在鳥兒面前做了個揖,給它介紹道:“不準亂動!不然打爆你的貓頭!這是波比,認識一下!”
貓兒帶著不甘離去,但鳥兒漸漸煩躁起來,像是在抗議,它在屋子裡的時候還能打開翅膀折返飛躍,在這個籠子裡連跳也不能,於是它來來回回地走動,爪子踩進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音,屁股被水打濕也不在惜。
它還練習徒步衝刺,從碗那邊衝到另一邊,對著地上的一塊紙板猛啄兩口,再退回去。 等它發現我在注意它,它就會停下來,睜圓眼睛,調整視線,從某個網格裡與我較量。
我不禁皺眉,真是個機靈又讓人放不下心的家夥。
“你是在激將我把你放出來麽?”
窗子外面,天氣很好,時間正是正午,近處的李子花、桃花、泡桐花紅白相間,地裡的油菜花開得齊齊整整,數不清也看不過來的蜜蜂嗡嗡鼓鳴,交織出混響的道場,山上的野櫻桃十幾米一棵,在孤芳自賞。
“你在想念陽光下的世界麽?”
“可我不能放你出去,我想留住你,我打心眼裡非常非常喜歡你,紫嘯鶇·波比!明天或者後天我給你一個漂亮的家!”
但我也不能假裝看不見它在籠子裡的狂躁,碗裡的水已經攪得看不清底了,我決定又放它來屋裡散散心。
籠子揭起的一瞬間,它就竄了出來,但它已經吸取了教訓,不會再往玻璃上撞。它不斷地做短途飛行,在窗邊徘徊,從掛花布的木銷跳到釘子上,然後落到我書架頂部的遮灰油布上,繼而快速騰起去踩LED燈的燈罩,蜻蜓點水般,輕車熟路。窗棱上沒法容身,線纜上站不穩腳,它在這兩條線上不斷挪移,直到靠近牆面,找到一個穩定點。
它的煩躁一點也沒有減輕,它幾乎踩遍了每一處能下腳的地方。
我想讓它安靜下來,或者到地面停留一會兒,就找來掃帚趕它,幾番驅逐之後,惱羞成怒的我揮帚拍它,它卻絲毫不見躲閃,撞上我的掃帚之後,像一架失事的飛機跌跌撞撞地墜落。
此刻我有點後悔了,我懷疑我和它的路人緣已經被敗光。
經過這次威嚇,鳥兒已經不願再飛上它的領空,轉而到地面作戰,和我玩起“躲貓貓”的遊戲,它最成功的一次是藏在我的書架底下,那裡有一個隱秘的空間,前面嵌著擋板,背面巴掌寬外是水泥牆。我早就忘卻了這個所在,尋得滿頭大汗,甚至一度懷疑它已經飛出窗外。
但我的理智告訴我它就在這裡,只是在我看不到的某個角落,倒在床上冥想了好一陣,突然仰天大笑,心想這鳥兒真是聰明之極!
我不去管它,播放鳥叫聲,繼續做我該做的事情,等它自己走出來。它後來又躲到幾個平時不太注意的角落,比如因為墊繃子床的兩匹磚沒有對齊漏出來的縫,甚至是洗衣機箱子裡的泡沫板下面,但難不倒我。
當天晚上,回屋的我打開燈沒有發現它蹲在開關上,便立即跑到鞭炮盒子後邊兒去看,果然在這裡,陰影之下,即使開燈也不受影響,它把頭深埋在翅膀下正在睡覺。我伸出手想摸摸它,但它很快把頭伸出來,很是驚惶,好像又有點疲憊。
“晚安,波比。”我趕緊滅了燈,滾到床上去,隻玩了一會兒手機。
放下手機想起一件事,下午我把碗放回鑽孔邊的時候,看到地上的米粒兒豆子基本還在,不知道它有沒有填填嗉囊。
這不是個好消息,我的心裡莫名生出某種擔憂,我蒙在被裡幻想自己擁有路明非的言靈,默默講道:“不要死!波比,活下去!”
“只要我明天取到快遞,你就有吃的啦,墨魚骨,鳥食,肯定有你的菜!”
大概天還沒亮的時候,我隱約聽到了它的撲騰聲,沒太在意,以為是跟窗戶過不去,凶猛的睡意淹沒了我。
4月26日,早上七點,沒等鬧鍾叫我,我麻溜地爬起來去看望波比。
還是鞭炮箱後面靠牆的那個地方,我見著幾泡乾涸的鳥糞,然後鳥兒長身松軟地倒在地面,翅膀上裹著從牆面刮下來的白灰,尾部的翎羽像是裹了水還沒有乾透,變得很難看。
它好像在死前經歷了一場亡命搏鬥。
我的心絞痛了一會兒,站著不知所措。
鳥兒確實已經死了,但它還睜著眼睛看著這個世界,不知道它有沒有見到今天的第一絲曙光。
“是我害了你嗎?”我捧起它,眼睛不停地眨巴,仔細看了一會兒遺容後,我幫它把眼皮兒翻上去。
路明非的言靈要面向對象的眼睛使用,才會生效,而我躲在被子為它祈禱,顯然是愚蠢的行為。
它有可能是餓死的,紫嘯鶇成鳥極難馴養,要改食,顯然什麽豆子小米不在它的菜單上,哪怕吞了幾粒米飯,嘬了幾口生水,根本不足以維持生命活動。
也有可能是被我累死的,我厚顏無恥地和它玩遊戲,以顯示我的內心不那麽空虛。素不知,這已經耗盡它畢生的精力。
甚至不排除是我誤殺,我拿著掃帚暴走的時候,說不定已經傷了它的內髒。
當然它也可能是一心求死,就像《肖申克的救贖》裡面的金句:有些鳥兒生來就不是為了被囚禁的,因為它們的羽毛過於鮮亮。我原本計劃將波比“土葬”,但走到小路上我打消了念頭,在這短短的不到40個小時的時間裡,我沒能成為它的朋友,我根本沒有了解它,它的心裡裝著天空與森林,有一天死了連羽毛也會腐爛在泥土裡,在某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我就是個自私的家夥。
想到這裡,我看了鳥兒最後一眼,嬌俏的腦袋還是那麽可愛。我把它丟進了一片葳蕤的灌木與藤蔓叢,我把你還給綠色,還給大自然。
“呔!”
爹聽我講了這個不幸的消息,迸發出一個短短的語氣詞。我記得他曾跟我講的一個故事:有一年捉了一隻“擴擴雞”,把五彩繽紛的尾巴剪了裝竹籠裡,喂了一個月,他以為養家了,準備打開籠子放它出來遛一遛。籠子一揭開,“擴擴雞”蹦籠而出,一口氣飛到高坎子,爹一路追下去,眼見要逮到了,“擴擴雞”又是放開轡頭,直接滑下河岩。爹就不追了。
早飯後,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看了半天,沒有騷擾標記,才摁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女音:“請問你是陳當先生嗎?最近是不是有一隻鳥兒跑到了你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