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很少逃課的,只是這次我明知道自己已經晚點了,從路上無跡可尋的同齡人的蹤影就知道,索性,有意放慢了自己的腳步,懷揣著一種背叛學習的膽戰心驚的刺激。
路上,快到校門口的地方,有一家在辦喪事,正堂屋裡,四個道士先生圍著棺材跳進跳出,正念經超度,又讓直系親屬跪於靈前,做法送亡靈前往極樂之國。而西北角的偏房,也請了四位民間“音樂人”圍爐合奏,雖然我未見其人,但耳道裡早已聽過了他們“四重奏”的曲子:嗩呐、鼓兒、磬兒、鑔兒一齊響,交織起全堂水陸的道場,“咿呀呀呀呀咿咿呀咿呀呀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嗤咚嗤咚,咚嗤咚嗤咚咚嗤,咚咚咚,嗤嗤嗤——”
我一度覺得這些樂聲有點快活的調子在裡邊,可我爹說過,請鬧台就是為了鬧熱的,鼓盆而歌,驅散悲傷的氣氛,讓逝者安息,讓活人安生,死人既入土為安,後人要自愛自重。
被語文老師訓完的我糊裡糊塗地上完第二節課,跟著做眼保健操,這個時候外面的喪禮鬧台合奏又開始響起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去瞄,一群人抬著棺材正往松柏密集的上坡送。可惜山道濕滑,人手不足,有人膠鞋後跟被後人踩掉,隻好趿著,一腳未踏穩,就讓肩上著力點失去了平衡,那副棺材竟然掉在地上,骨碌碌直往下梭。
躺在裡邊的墓主人肯定也沒少吃苦,在方盒子裡四處碰壁。
我就是這樣驚醒過來的,像是在夢裡不知身是客,一腳踏空,冷不丁抖了個寒顫,驚醒了,我的腳碰到了一堆陪著我的東西,方方的,有棱有角。
於是乎,我拚命往腳那頭挪了挪,用腳後跟、腳尖和腳背把東西勾過來,翻了翻,竟然是幾本書,我以前愛看小說,我爹也知道,該不會是我已經死了,這些是我的陪葬品吧?
想到這裡,我心裡一陣惡寒,那我爹娘對我也忒好了點罷?狗*的,他奶*的,他大爺的,孔子還不想死,孔子風華正茂,孔子年少輕狂,孔子一腔熱血還要灑在正道之上,人生越往後走,越有遺憾,可是目前我最大的遺憾,當像葛小倫所說:追十個校花兒。
我抄起書卷就往棺材板上拍,左邊拍完右邊拍,上邊難拍,也盡力碰撞了十幾下,拿額頭去頂,這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點力氣,我的鼻子已經遭堵住,只剩氣若遊絲,手中的書本在揮出最後一下之後,跌落懷裡。
抱著陪葬品在懷裡,我走得安詳。
③
天乾寺馬鞍山。
積雪三寸,天氣晴朗。
“咿呀呀呀呀咿咿呀咿呀呀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咚咚”,送喪的隊伍正在上山,四個嗩呐手依然吹得無比歡快。
四個抬棺人跟著家屬開出一條毛乎乎的雪道,吾妹陳一念端著盆子伴在我爹旁邊,我爹就從裡面抓出紙錢揚天拋灑,他手上的紋路和他臉上的溝壑一般年邁,他的眼淚浸於皺紋,不聞一字。
他倆先爬上坡頂,回身等候,陳一念耳朵機靈,突然喊道:“爹,是不是有什麽響聲?”
“嗯?”老爹略偏了偏頭部,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好像是棺材裡,有某種聲音。”
她這麽一說,幾個抬棺的人都停了下來,後面跟著的所有人,包括我娘,都頓了下來。
前面抬杠的一個是我叔叔,一個是我大表哥,哥說:“我也聽到了!”
後面兩個也是村裡的伯父一輩的兒子,
二三十歲,正值壯年,一個道:“我靠,不會吧,這麽邪門兒?點兒這麽背?!” “你聽到沒?”
另外一個歪頭:“我耳背。”
相安無事,嗩呐停了又響,大家抬著我和棺又繼續爬坡,只要再往上四五米,就是平地了,大概我家裡人都知道我喜歡登臨高崗地勢平展的地方,如果放我出來,說不定我會誇一句此地甚好什麽的,但是此刻坡度達到了最大,我懷裡的那幾本書順勢滑去,砸到腳那頭的擋板,“當”的一聲,沉悶入耳。
那個耳背的小夥子當場就揚起了頭,眼睛瞪得比牛眼都大。不只是他,站在兩側幫扶的幾個村人都聽到了。
“我日嘞,晦氣!”旁邊那個年輕人不由皺起眉梢。
“我真的聽到了,爹,我這幾天耳朵特別敏感,好像在堂屋裡擺著的時候,就有這種異響?”
老爹直勾勾地盯著妹的眼睛,我妹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你說我哥他不會還活著吧?啊??”
“停!停停停!停車,”他明顯口誤了,“停棺!再看一眼,人命關天!”
隊伍本來就再次滯塞,幾個抬棺人心裡都受了驚嚇,聽到家屬的吩咐,有兩個心急的,當場就把棺材從肩上卸下來。可是似乎大家都快忘了,先頭隊伍還站在仰角的雪坡上。
這一松勁不要緊,合力削去,留下幾個辦事忠誠的人再也抓不住,躲閃不迭的,有幾號人被剮了腿,有幾號人被砸了腳背, 又有幾號苦命人被棺木帶起轉了兩圈。棺木一搭在地上,就梭梭地往下滑,無人敢攔,後邊跟著的幾十號人作鳥獸散,我娘眼睜睜口呆呆地看著兒子的棺材從她腳邊衝出,像一塊巨大的橡皮擦,把足跡擦得乾乾淨淨,棺尖還緊緊抱著道師先生的一個弟子,像是一個抱著橡皮的小人兒,估計一輩子沒見過這種荒唐畫面。那棺材行至險要處,還不滿足,一個翻滾滾側身下坎,七顛八轉終於在山腳下平坦大道處消停下來。
我和整副棺材還有裡面的陪葬品並不能算是一個整體,特別是在後半部分運動過程中,我被前後左右的木板碰撞,磕得焦頭爛額,我又被那幾卷不知名的書來回拍打,現在還有兩冊硌在我的後背下,尖銳的疼痛感如錐處囊中,脫穎而出,使我翻身艱難。
可我不得不說,我是被他們再次撞醒了。
空氣中有種致命的甜,在損害我的嗅覺器官。
甜中又帶著點腥味,潤著我乾裂的嘴唇。
懸棺浮於虛空,我又懸浮棺中,書冊四離八散,如眾星拱月一般把我圍在中央,眾人揭棺而起的那一刻,如同在這一片混沌宇宙之中塞進了一個熾烈燃燒的紅太陽,我的一雙眼皮被照得通亮透明,並且渾身灼熱。我右眼緊閉,左眼打開一絲絲縫隙,瞅見那一整圈好奇打量著我的人。我隻瞅了一眼,簡直受不了,密密麻麻的人頭往我的視網膜上貼得沒有丁點空缺,盯得我強忍不適流下眼睛水。我還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我的鼻血鬥折蛇行,剛好留到我的嘴角。
於是乎我端直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