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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這麽多,我根本就不想死,雖然嘴上經常提到這個字眼,但我相信班主任也是相信我會相信自己,熱愛生活的。我是乘著清風駕著白雲飛到家門口的,小村莊離縣城有十二公裡,但我直接穿過彎彎角角的九曲河,飛越清水鎮,躍上河岩高地。
河岩上的天空晨曦初現,一片蔚藍,早間的風搖動著荒地裡的蘆葦稈和狗尾巴草的尾巴,從稀疏的縫隙裡可以看到半彎月牙和一兩顆星子正趕著下班。太陽老漢還沒掀開鋪蓋,但那個方向的天仿佛要低一些,白藍相間,水乳交融,或許是老漢的臉,或許是屁股,快要醒了的意思。
家裡已經大亂了,相鄰兩戶幾乎同一時間修房,木房子被毀掉一半,包括么叔那三間房。也只剩下個光咕嚕的木架子,不等三兩天也將光速拆除,看來已經沒了我的容身之處。最外邊的廚房和隔壁臥房暫時保留,但素華伯娘早已經不在這裡做菜,既然大家都要用灶,她就搬到猴子么叔家去了。她家的新房已經開始澆築第一層的樓板,我看到一群叔叔伯伯站在上邊兒,猴叔提著震動船突突突地開過去再開過來。
我爹果然喊了另一幫子人,主要是下村落的一些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能上房頂的,抬得起大柱頭的。有幾位上了年紀的舅公、姨伯負責搬運瓦片。二伯娘相隔百裡,主動請纓,前來幫廚,說是二伯過幾天也來,我和她打了招呼,看到娘進來,便問:“娘,啥時候開的工啊?要不要我畫份兒圖紙?”
娘自然是很驚訝地看著我,問了一句:“你沒讀書啊,今天不是……”
“星期四。”我確定地回復。
“不怕影響學習嘛?屋頭的事交給你屋爹和我打理就行。”
“我特意請了幾天假回來幫你們的,放心好了,娘,書和題我也帶得有回來。”
“上次我們不是已經商量得差不多了嘛,就聽你們的,趁熱打鐵,修兩層。你還是回學校去,都沒得你的睡處,等大動工了我和你屋爹都要暫時到你屋四娘屋息。”
“那老爺住哪兒呢?”
“你屋爹在菜園子頭給他搭了一間小屋,他眼睛看不到,也不適合走上走下。”
聽到這話我就緊張了,把包丟在椅子上就往屋子山當頭跑,穿過大家集資修的硬化路面,抬頭便看到一大堆陳年的木板。那間小屋,從外觀上看倒也還過得去,用水泥封磚,兩米來高,房頂蓋著玻纖瓦。我就在外面喊了幾聲。
“老爺。”
“老爺!”
“老爺!”
最後一聲我拖得很長,老爺回答了我一句。
“哎!”
這一聲“哎”叫得蒼老,悲涼,對於我來說卻再也熟悉不過,親切不過。
“陳當回來啦?星期天了呀!”
“回來了!星期六!”
一塊古老的案板臨時充當門面,向陽面經過雨水的澆洗,未能消滅幾十上百年灰塵侵蝕的痕跡,用力一推,“吱呀”轉開,像小孩子的尖叫,有些刺耳。
門是向外開的,背面的灰塵一見陽光就顯形,我捂住口鼻不敢撒開。
長度剛好夠擺下那張老床,床前丟著一雙磨損的拖鞋,還有我跟老爺買的那架小風扇,可是沒有接電線。
老爺坐在床上穿衣服,他佝僂的脊背上斑斑點點,骨頭突出,我從來沒見過他脫了褲子睡覺,他系好那根紅布條腰帶就想摸下來。
“老爺,你要下來嘛?外面現在不好走。
你最好就坐在床上。” “陳當?”
“嗯!”
“扶我下來吧,我想去廁所。”
我就趕忙扶住他,從床沿邊站起來,一路上的圓木方板,殘磚剩瓦都抻著阻撓我們,上坡下坎,我化身老爺的拐棍,指哪兒他便走哪兒。
“老爺,爹怎麽把你安排在這兒呀,能住好嗎?”
“你爹對我算是恭敬了,搭了這個棚子,每頓飯都給我送來,還放了瓶酒在這裡,說我想喝的時候自己方便點。你們修房子蠻我是大力支持,你們不要擔憂我,我惟願你們好……”
人一老,不論男女都擁有了婆婆媽媽的屬性。老爺說到酒的時候,我還回身朝床底下瞭了一眼,可是剛才沒有注意,現在門板轉了回去,更看不到了。
“老爺,晚上冷不冷?”
“不冷,就是熱,晚上熱,白天也熱。”
我瞟了一眼快要升起的太陽,尷尬無比,這是六月份了,正逼近一年之中最酷熱難捱的幾十天, 當然老爺並不曉得我的表情。“那好,我跟你牽根線過來,把電風扇連起。”
“你個孫孫在行(聽話),孝敬你屋老爺,我保你考好大學!”
我不知道老爺能否保佑我高中985或者211的名校,但他的話讓我眼裡有些熱度翻湧,我表現得悄無聲息,忘了哭泣。
“老爺,到了!”
咱家沒有標準的廁所,只能帶他到這裡了,蹲在糞口缺邊解決大小事宜,在裡邊的豬圈對於他更不友好,水泥板之間只有幾條窄窄的縫隙。
“好了!你在轉角等我吧!我自己來!”老爺吩咐道。
一轉身,我的淚決堤而出,我才知道我不在家的那段日子,老爺就是這麽一個人熬著。直到他走,都是爹在電話裡頭告訴我的。我給老爺帶回去之後,又給他打了一盆水,他自己一腳一手慢吞吞地去完成,都是曾經摸索上萬遍的常規流程。
早飯還在做,我問老爹有沒有富余的線和插板,他在房梁上揭瓦,並沒把心思放在我的話上,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我又去找顛鍋杓的老娘,她問我用來做啥子?我補充說:“給老爺接電風扇,這個天,你們就不曉得熱嘛?”她說:“恐怕是沒有的,原來有根洗衣機(用)線,是活動的,不夠用,你屋么叔又接了一個。”
我翻了翻自己全身的衣兜,湊起來不過三十塊錢加半包辣條,置購線路用品也是遠遠不夠的,於是乎我張口就來:“娘,能不能給我加五十塊錢。”
“這周你不是請假回來了嘛?還需要加‘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