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報考的方向不一樣,我怕以後的距離會越來越遙遠,我問她了,有沒有信心考一本,她說應該考不上,想去文化藝術職業學院,其實我很想去她那個學校,但是我應該沒有搞藝術表演的天分……”
他像播音員一樣一字一句放出這些話來,雖然他的一口川普讓效果顯得荒腔走板,但卻字字“殺人誅心”。
完了完了,我好像又聽到那個女老師在偷笑。
這時候我已經完全想起來了,就差朝自己的腦門上一巴掌,拍暈了鑽到木地板的縫隙裡去。在從前那個我有一陣天天往城裡三角湖泊竄的時候,我就給班主任寫下了一封信,信中道盡了自身的淒淒慘慘戚戚。那天,班主任剛好進行了一堂“心理教育”課,臨走以一句“有什麽想不開的就來找我”結尾。
估計全班就我一個人去了吧,還交出了所謂的信,更沒想到的是班主任竟還留著,那將是我人生中不堪回首的黑歷史啊!
我試探性請求:“紀叔,那個,我想起來,確有此事,您可以,把那封信,還給我嗎?”
“不行,”班主任嘴角勾起一抹笑,並且打開了保溫杯,“這將是我當老師履歷之中收獲的一件美好的東西,你師娘已經看過了,我吩咐她準備個鐵盒子好好收起來……”
他還想說,我也想解釋這件事情應該沒有他想的那麽令人舒坦,卻被一聲“報告”同時製止。我心想,是哪個孩子啊,這麽沒有眼力見兒?
門口站著谷雨,手裡抱著一本習題冊和筆,臉上保持著矜持而勉強的微笑。
“進來吧!”
“老師好!我想請教幾個問題。不知道現在方不方便?”谷雨站到班主任的另一邊,對我遞之以眼色。
我莫名其妙,完全不懂她在搞什麽暗號。挑了挑半邊眉毛,仄目而視。
她又擠了擠眼睛,用手刀比劃著抹自己的脖子。
這樣搞得我有點懷疑人生了,我一眼把她從頭快速地看到底,越發覺得這個女同桌有些虎了吧唧的,我這邊都快完事兒了,她這會兒來瞎搗和。
班主任看了谷雨一眼,她立馬收了形。
班主任回頭看我,我強行擠著自己眼睛,探食指去揉一揉。都怪辦公室風沙太重,眯了眼睛。
“谷雨啊,你來找我是對的,我本來想著喊你過來谘詢一下情況,這題目呢下回上課我會先講。你先跟我說說你們兩個是什麽情況?”
我們兩個?我跟她?這誤會大了去了。我掃了一眼谷雨,這回算是被嚇得手忙腳亂了。
“紀叔叔,你聽我說,我倆互為同桌不到一個月,沒影的事。”
谷雨招手示意我不要亂講,她轉而去給班主任解釋:“紀——老師,我們只是趁課余時間談論了一點文學和哲學的話題,內容涉及到愛情,死亡和人性。年輕人嘛,找到點共同的話題。還請您不要過度深究。”
紀老師好像也被她的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沉默了,烏鴉“嘎嘎”飛過畫下六個粗大的省略號的圓點。
“我呢,平時對你們是有點嚴格,其實我的出發點也不壞,主要還是為了你們的學習進步和健康成長,你們愛看書,你看我就把書架圖書都買來了,放在教室後面,擴大你們的閱讀面,提高你們的寫作水平,把語文老師想辦的事都辦了。年輕人要談戀愛,我也攔不住你們,我那時候讀大學,班上也有好幾對呢!有的直接步入婚姻的殿堂,現在都還生活在一起,
不知道你們又能否堅持到這一天呢?” 班主任給我們掏心窩子,我卻覺得他有點空穴來風,說到“空穴來風”這個詞的時候,我突然想到語文老師不久才講的用在此處語境是乎不妥。
“紀老師,其實不關我的事,”谷雨揚起一邊的嘴角淺笑道,“我還是擔心陳當,他最近可能失戀了,我甚至有殉情傾向。”
班主任聽了眉毛皺得就像一條褐色的毛毛蟲,抬起看我的眼睛裡突然多了兩道凌厲的光。“你再跟我說說吧?有什麽誤會解開了也好!”
我一時語塞,無話可說,嘴巴被封印。我直接掃了一眼谷雨,她竟然還敢抿嘴傻笑,我遞了一個白眼給她,算作警告,又忍不住想誇她一番。乾得漂亮啊,我的中國好同桌!我已經快解決的問題,你生生把我往大了鬧,好吧,現在聽你來講吧!
我努努嘴,示意她繼續,我聽著呢。
谷雨又把我講給她聽的那個故事搬了出來,在結尾添油加醋地說:“紀老師你不知道吧,那天陳當就是追著這個女孩子去的,他親口給我講,那個女孩子疑似為情所困,我怕陳當也有什麽藐視生命的想法……”
“得得得,”耳朵裡一陣隆隆地回想,我都聽得有點煩了,我好後悔啊,那天怎麽和同桌叭啦起來的,“我跟那個跳水者根本沒有關系!我去河邊也只是調節心情,我幾乎每周都去。”
“不認識你就跟蹤人家,萬一把別人攆下水了,怎麽辦?”班主任似乎來了興趣,很想套我的話。
“叔啊,紀叔叔,你倆真的很八卦哦!我爹娘都不帶你們這樣盤問的!我保證,我只是在河對岸跟著那女娃兒走向涼橋,我沒有推人,也沒有碰到人,我不僅沒有害人的動機,我還組織大家積極施救!另外我也沒有什麽殉情的覺悟,目睹了落水女孩在水中的求生欲望後,我只會更加生猛地活下去,什麽也錘不了我!”
“那……”
“那女孩兒漂亮嗎?”
班主任也有被打斷施法的時候,我眯著眼瞧了一眼谷雨, 想說,她一點不醜,甚至說美得不可方物。比起谷雨,我不知道,她那裡來的勇氣,她布滿額頭的麻子點點,就像滿天星一樣落到麻衣神相的那張臉上。
“還行,”我別開了看谷雨的視線,“我只是覺得她長得像某個人,感到十分親切。”
“像初戀嗎?”谷雨開著玩笑,眼睛卻瞟向另外幾個老師。
“差不多得了哈,紀叔,你管管你的學生。”誰說男孩子不可以撒嬌?再跟這倆貨待下去,準得把我逼瘋。
“嗯嗯,”班主任閉著嘴咳了一聲,默認同意,“好了,我也不管長得像你初戀也好,女朋友也罷,既然那個女娃兒沒事,你也看得開,今天就這樣吧——你真的看得開嗎?陳當,如果覺得壓力大,一定要找老師談談,我就是你們的叔叔,比親的還親,一切為你們著想。”
“放心!紀叔,你放心!踏遍青山人未老,讀書人永遠是年輕,我不會傻到去投河自盡的,你不知道我還有好多要緊事沒有做。如果人固有一死,那我也要通關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再走,追完《雄兵連》再走,看到IMAX3D版《阿凡達》再走,耍遍祖國所有5A級風景區再走,壓完清明上河圖裡面的路徑再走,當面拜訪蒙娜麗莎再走,實現人生和財務自由再走,好生陪伴家人,幫他們排憂解難,爭取不留遺憾再走。我老爺是個天生的說書人,他不僅給我講歷史傳奇,也給我講他的人生苦與甜,我還沒聽夠啊,我要纏著他多聽一點,以後有機會就編一本書,完成兒時的夢想,再走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