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再不講清楚確實恐怕來不及了,最多再等半小時,大人就會上床休息,而明天我和陳一念得出現在教室該有的位置。趁一家子都在,心想。
“就是咱們的房子,啥時候修啊?”
“一個月之內差不多,等紅臉屋修完了。”
“你個人說你說的叫麽子話卅?別戶修別戶的呀,我們個修我們的,硬要等別個呀!”
我爹就啞了火,我隻好繼續聽我娘“河東獅吼”“蓉伯娘念經”。
“我回來不就是為了這個事蠻?我要是留在那邊做,一天八十或者一百不又到手了!今天我陪你去材料也看了,價錢也問了,你不修就算了,要修蠻這周就把東西——沙呀、水泥呀、鋼筋呀、肉啊菜啊都準備起,我是怕菜弄得不好哦,好歹有支筷子的地方。你要是想到下個月修,你修蠻,哦豁,我個走咯,看你一個人像猴子跳上跳下有幾大能耐?”
我是勉強才擠進娘那一番連珠炮般密不透風樣的話裡的,我說:“娘,你不要說那些,肯定是要修的,我們多想想有些什麽問題,多想些應對之策,多講點有作用的話,房子修起了蠻住得舒服,你們說出去也臉上有光。不然,再等幾年,咱這木房子變成危房,人不能住,修修新房子也來不及,那才真拐了!我們都去睡露天壩!”
以前的我話很少的,這回竹筒倒豆子,抖了個痛快,竟覺得十分激動,臉上還帶點發燒感,自己都不敢摸。
可是他們集體啞火了。不知道是沒想到問題還是心思未定。我看了一圈,只有妹的眼睛是雪亮亮的,他看看我,又去看看爹,看看娘。
關鍵時刻老爺開口了,人一老,眼睛就容易進磚頭,被我幾句話就說得動了感情,他的話裡是帶著泣音的:“你們說的,我都在聽,修房子,我大力——支持,我看不到誒,也幫不到你們的忙,心頭是全力擁護你們,修房子是件光榮的事情,卡頭有點錢,是交給你屋爸的,不要管我……”
“期(黃道吉日)這周就有哦,但是去哪哈兒喊人?明明隔壁也在修,擠擠搞搞的!”
“底下黃家院子你喊不到人嘛?一年四季在別戶做活呀,這點關系沒有?你那五個兄弟耶?你去請他們幫忙,我還相信請不來呀!”
“沒事,這些都是小事,”我安慰道,“你們打算修幾層?”
“一層?兩層的話——好看點,和紅臉屋對稱呀。他屋準備修兩層。”老爹試探道。
“錢夠不夠?”
其實我這話問得沒得水平,我還不知道自己爹媽有多少家底兒嗎?難不成他們還買過彩票中過頭等大獎,然後瞞了我幾十年?
“我所有錢掏出來也就三萬五,看你屋爹能拿多少出來嘛?”我娘把手一攤,直接在爐面上碰出響聲。
“是你屋老爺的養老金,(頂多)會有2萬塊!”爹說。
“爹,卡裡有多少錢你說不清楚嗎?”聽得我真是生氣。
“上回我問銀行那女的,她說有兩萬二千多。”
“那不就是了,後面你又沒去取過,還能少了不得?明天我再去問下大伯材料價錢的事兒,重新預算一番。”
“不過你屋么叔是叫我留點給你屋老爺準備打碑的事。”爹補上一句。
提起這事兒娘就有點不愛,老人是老三家養的,怎麽用這筆錢,好像他老么根本插不進話,但當前目標一致,就圖有個好窩,好歹沒說啥。
我又問:“爹,
娘,你們打主意修幾層?” 娘說:“修一層勉勉強強。”
爹說:“惟願修個兩層,你屋二伯娘那天也在跟我說,如果隻修一層,牆也要高兩匹磚出去。”
“比伯娘屋高?”我有點莫名其妙。
“他們說高房子會欺壓周圍的矮房子,高五六寸,對你以後讀書前程有好處。”
“嗯——”難受得我清了清嗓子,不想跟他理論,再次把主題拽回來,“修兩層!你們是響應拆房建房政策才行動的卅,我沒記錯的話,有兩萬,修第二層肯定比第一層便宜,出入不大……”
“政策是有,你屋舅舅那邊說的是修完給房子補貼,結果也沒得,到時候上頭不給你發耶?你去找哪個喲?”
我自信滿滿地打消老爹的疑慮:“咱家是建卡貧困戶,符合條件的,你不去爭取那就沒有你的份兒,這事兒交給我。你們看差點錢的話就想法去借點,爭取一股氣把二樓蓋起來!到時候你們肯定要整酒對不對?把老爹這些年散出去的份子錢往回收一收。”
“老虎還在山上哦,就把皮剮來用了。”娘道出了一句俚語,但沒有明確表示任何立場。
我必須再堅定娘的信心:“娘,你的話是對的,但和爹一樣都過於謹慎,我隻估算的大框架,內外裝修和大門都可以暫時不考慮。”
“不裝大門像什麽話?誰家的大門大大開?”爹難以接受我的觀念。
“陳家的大門大大開!”陳老念說,我忍住沒笑,那其實是我們三爺子經常念的相聲。
我提醒爹:“你想起老雲鎮大伯屋的房子沒?把堂屋改小,不裝大門,還可以多出來幾間息房,你、我、娘、一老念還有老爺一人一間,不安逸得多嗎?”
“要得要得,”我妹在一邊煽風點火,“我才不想和你們睡一張床。”
我伸出手,擼了擼她額頭前的空氣劉海,她一巴掌將我手打開。爹講:“堂屋還是要寬敞一點的好……”
“為什麽?”
“整酒的時候擺桌子……”
娘反問道:“你是在天天整酒嗎?地壩寬敞為什麽不用?”
他們反覆提到“寬敞”一詞,我倒是對這個詞慎之又慎,令我想起一些不開心的事情來,很多時候,它就是“大而無用”、“窮講究”的親兄弟。
“爹,你打算修多少平米?”
“按原屋基來,你屋么叔轉角的三間房子也答應讓給我,我說用當門那丠田佐斢。”
這就是我最擔心的事情。
我勸他:“別,你可千萬別想別人的地盤,你要麽和他談好交易,立下字據,後面還錢給他,要麽乾脆不要,別想著佔便宜。就按我們原來的地盤修兩處,住房綽綽有余。”
爹反對得很堅決:“哪個屋修兩處房子的?要修蠻是修一座卅!整體,大方!”
“爹,你別誤會,”我口水都快說幹了,“你要是原屋基再加上么叔家屋基那得多大了啊,據我所知,按政策,一個人只有30個平方,3個人90,超出部分是要交罰款的,如果是修二樓、三樓則不予干涉。”
這下好了,一家子都驚呆了,老爹問我從哪裡聽到交罰款的風兒的,老媽直接有打退堂鼓的嫌疑,我總不能告訴他們,我從未來穿越回來,親自去辦事處跑過三回吧——這招已經不好使了。
“所以說——要你們聽我的嘛,我是去了解拆屋建屋政策時,一並了解到的,修了新房子要去換新房產證,一平米交一百塊,超出部分應該差不多的價格吧……”
又說到交錢,我爹的表情已經有點懵了。
“我們是在原屋基上修房子,也要交錢啊?”我娘問得小心翼翼。
“別擔心,爹,別擔心,娘,那些都是幾年後面的事情,人民當家作主,不會逼我們急榨油的,羊毛出在羊身上,頂多把政策補貼拿去買房產證,再者到時候我——和我妹都沒讀書了,9000外加罰款——只要你們別修太大就行,四個人賺錢還怕還不起嘛!”我舉起手指了指頭頂,“後陽溝,四叔家那根被蟲蛀的白楊,想起來沒,每年偏移5公分,歪歪扭扭已經懸在咱家瓦片上了,如同一柄大寶劍高懸頭頂,修房這件事已經刻不容緩了!毋庸置疑!”
“按一個人30平方算,咱現在不是有150個平方?怎才90個平方的上限?那有多大塊兒地?”陳一念提出了質疑。我承認她發現了盲點,我當時怎就忘了反駁辦事處那個同志了呢?
“你兩個都不讀書了?”我承認娘也抓住了一個盲點。
陳一念翻起白眼,拒絕回答。
“要讀的,讀完高中念大學,然後精修本科攻碩士。”我在心裡悄悄回答,咱家現在還不能脫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