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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過去學校呆了一個月,回來一路所見已是大變樣,在二塘口一帶,中交三航把鐵路修到了我的家鄉,雖然目前只是幾個不起眼的水泥樁,但我卻可以描述它成長起來後突兀壓神州的模樣。我跟班車裡同路來的老鄉諞嘴巴子的時候,他們保留懷疑,說是我美好的想象。我說:“建成之後這將是國內第一高跨高速鐵路斜拉橋,全長1300多米,最大跨度240米,主塔高度——對,主塔地址就在你家這爿店鋪背後。”我說得很激動,其實將聲音壓得很微弱。
“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我來自未來你信嗎?”
“我信你個鬼!”
“你大可以相信我,”我舉起手指給他擔保,“三年,只需要三年,三年之後,理想一一都將會實現!到時候你屋搬去大公路邊,修個三層樓別墅,霸氣!洋氣!等你屋老子把店鋪傳給你,你就安心養兒子吧!”
“你說什麽呢?我還有個長兄,老子怎麽舍得把家業傳給我。”
“不是我吹——三年之後,店鋪名字必將成轉帳備注:陳老勇副食店。”
我想我是有點過分了,言多必失,逗得老鄉那是皮笑肉不笑,不接我茬了。
司機一腳猛踩下去,然後班車就把我兩個吐了出來,站在候車區間的小欄杆邊,那老鄉拍了拍我的肩:“狗日的陳當,看你平時話不多,坐在一起竟拿我開玩笑!”
“嗐!”我反手摸了摸他的屁股,兩人從欄杆盡頭走下石梯。
我在老鄉的店裡買了一瓶水和幾包辣條,轉身後聽到他囑咐道:“爬坡慢點!”
聽到他這句溫馨提示我當場就破防了,猜測回家那條小道還沒硬化,抬起頭來瞧一眼,白花花的茅草花開滿整面崖坡,從村道分支而上的小路一頭便扎了進去,中途時隱時現,蛇行而上。
一個人獨行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地走得快些,這樣導致的後果是揮汗如雨,花襯衣已經打濕貼到了後背上,我想光著上身回家去,又害怕半路遇見老鄉,特別是大妹子阿姨伯娘,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解。便折中解開胸口兩顆扣子。
悄悄地進村,像我從學校回來的那個夜晚。
反正是輕裝簡行,我選了條舍近求遠的老路,這樣避免從一些人戶的街沿走過,省卻“我從哪裡來我在幹什麽”的交流。
我著意多瞄了一眼那些不知覺冒出來的新鮮人事。
老神父八舅一家仿佛一夜搬走,老房子像庖丁刀下的牛一樣被肢解,夷為平地之後,空空蕩蕩,豁然開朗,截了肢的王光滑,搬了把藤椅,一天又一天坐在那裡曬太陽。我喊了他一聲,他問我是不是讀書回來了,我說是,然後走進竹林中,從這條竹林小道一直到家,可以躲開任何人戶。走出竹林,碰見一座新墳,火炮殼子堆成滿地落紅,我環顧了一下四周,不知道裡面安眠的是哪家的親人。
紅臉大伯家的新房子,第一層磚瓦已經切好,就連倒板兒用的木頭撐子和模具都安裝完成,我的幾位叔叔伯伯各司其職,忙碌的身影來回穿梭,像是紡織手,更像是雕刻家,平地而起,一點一點打磨出了新房的模樣。其中,陳笛的爸“猴子么叔”是大師傅,以前在建築單位待的時間長,什麽活兒都能上手。天道哥請了一個月的假期回來,主要就是給猴叔提出需求和出錢。
我在上坎子的路口斜支著腳杆,看得我著實羨慕不已,新老兩代房子一牆之隔,
老房子看起來雖然溫馨,古色古香,可到底算是歷經歲月變成衰朽的老人了,他的內髒器官已經出現了諸多問題。再者,磚木混建終是看起來不倫不類,水泥房則顯得來安全,整潔,更像一家人體面的窩,特別是大人出去諞的時候臉上有光。 素華伯娘暫時在我家的廚房做飯菜,我回去的時候剛好碰到,一鍋子紅燒肉做得香噴噴的。伯娘說:“陳當回來得正好,等會兒就一起吃飯,看看伯娘的手藝如何!”
我不熟練地恭維道:“伯娘你莫說,我聞到香味兒口水都差點流出來噠!爬一床坡已經開始餓呐!但是我又沒幫忙,不好意思來你屋吃飯……”
“什麽你屋我屋卅?”素華伯娘就笑,她笑的時候會帶動腮幫子微鼓,我覺得特別感人,雖然膚色趕不上年輕的大妹子小姑娘,但笑容是自發的,透著一種千百年傳承下來的質樸與善良,特別耐看,“等會兒都去地壩坐大桌子!我屋現在修房子卅,在你屋這兒弄飯,二天你屋修房子,我屋灶房也拿你用哈!看得起伯娘,請我給你弄飯也要得!”
“那真是恭敬不如從命!”
伯娘看我盯著鍋裡眼神發直,又笑說:“你等不起了我先給你舀點嘗下嘛,還要炒糖色。”
我端著一碗美食逃離了現場,拐進隔壁房間,筷子舉起肉塊在光束下品了又品,饞得喉嚨裡伸出爪爪。素華伯娘做的紅燒肉雖然還沒上色,看起來也比我爹的作品高了不止一兩個檔次,更絕的是以為肥瘦相離實際上卻藕斷絲連。
第一塊入口,先瘦後肥。瘦得有品。
第二塊入口,先肥後瘦。肥而不膩。
眨眼的功夫,我就差舔碗底了。
誰要是再說我不吃渣海椒,我就整他家夥!以前有條言子如是說,故事是從爹嘴裡念出來的,現在稍作改變:
誰要是再說我不吃肉,我就整他娘的家夥!(我爹做的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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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色沉下來,院子裡坐著七八個人納涼,我在爐子邊陪了一會兒老爺,把燈打開,也出去聽他們擺龍門陣。
紅臉大伯提了一壺散裝酒擱桌子上,招呼我爹:“雲禮,猴子,來,整酒喲!”
我爹臉色不變地回答,沒把人逗笑自己先笑為敬:“嗯,我個是天天都在整酒啊!”
猴叔則講:“拐得,那個是剛才整酒呐,又個要整?才吃好一會兒啊?”
大伯已經倒好了, 坐在桌子邊的人都有一杯,他又問旁邊的幾位:“來不來卅?來不來?陳天道打工帶回來的(酒)呀。”
那幾位叔叔伯伯,有人直言否定,有人搖頭,有人側目微笑以為妙絕但終是十動然拒,倒是猴叔講了一句讓我頗以為有點同感的話:“雲禮,你個要少喝點哇,有胃病的人個人習到起戒了,”他轉身對我尊尊教誨,“陳老當,勸你屋爸少喝點呀!”
“沒用的。”我心裡說。
所以我在一旁吹夠了涼風,就站起來走了,聽到電磁爐上鐵鍋兒裡的豬油燒得滋滋作響,陳一念卻在砧板上切白菜條,一打聽,才曉得她是在做“油炒飯”,以此應付第四頓。
“嘁。”我一邊覺得她頗為不恥,不過另一邊手腳倒是麻利地將那團油煎化,我主要是怕燒空鍋。
娘回來的時候,我和一老念正端著碗刨,老爺沒要,但是讓我們給他倒了一口酒。“拐得,果然是鑽井消,才在伯娘屋吃朒朒呐?”
我爹喝完半杯酒又和他們諞了一陣方回來,往爐邊一湊,煙又不離手,心情似乎沒有剛才那麽愉快。陳一念揮舞著二手煙,滿臉嫌棄地講:“膖臭!又煪死先人!”
“唻囈!”老爹為他受到的抵製表示不滿,上身稍稍往後一閃,像是要換個方向吐煙子。
“怎麽說?”我打了個飽嗝,把吃過的碗滑到灶上鍋裡去。
我爹抬起了煙霧繚繞中沉思的頭顱,我妹為我轉身,就連老爺也微傾上身整個人呈現一副學生專心聽講的神態,娘看了我一眼,買下關子:“什麽怎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