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繼續表示她的疑惑:“看得出你有點憂鬱的氣質,或者說落魄學霸的作風?不應該是喪吧?”
“你說的我都佔一點點,”我讓她靠近一點,示意有悄悄話要講,她湊了一隻耳朵過來,但擔心我朝她耳道哈氣,所以又用手擋住,“其實那天站在湖邊想淹死自己的不止對岸那個人,還有我。當然,我沒有她那麽勇敢。”
她畏懼地縮回肩膀去,聽我的語氣相當嚴肅,不免神情凝固。
“你有自殺傾向?”應該是意識到我的危險,谷雨的聲調突然壓得很低很低。
我盯著她的大眼許久,又掃視了一圈身邊的同學,有幾個正警惕地打量著我。我方意識到自己提的這個話題有多麽不合群,我的心理年齡至少比他們大了三歲。對著充滿青春熱血的少年們大談死亡,顯得有些荒唐。
“哈哈哈,”我笑著掩飾,“就是薛定諤的貓的狀態,假設我在一個黑箱裡邊,你們是不知道我的生死的,我也不知道你們的生死。”
谷雨搖了搖頭:“我覺得你解釋不通了。外人無法進入你的內心世界,你自己怎麽也知其所以然吧,有什麽不好的念頭可以跟大家說說,別一個人扛。”
剪不斷,理還亂,我沒必要暴露自己的與眾不同。
“那就用‘平行時空’理論吧,不同空間裡的多個我,我隱約感受到了他們的心跳。”
“啪——啪——啪——”
掌聲很有韻律的響了三下,我的心裡再次起了不詳的預感,抬頭一觀望,班主任果然正背著雙手,笑意盈盈地走上講台。
大家都安靜了下來,現在這個舞台屬於他了。
“講得不錯!我聽你們的高論多時了!”班主任一邊翻開今天要講的位置,轉身去白板上先寫下章節名稱,一邊卻說,“下課之後兩位同學都來我辦公室談談。”
他沒有指名道姓,班上很多同學都還不知道情況呢,韓裡冠這時候正痞裡痞氣地往後觀望,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每一位“嫌疑人。”
我見谷雨把頭埋得很低,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伸長了脖子望上望下,甚至隔著七八排座位對著韓裡冠眨眼放電。
“你瞅啥呢,陳當,說得就是你呵!下課來找我!”
我憋屈地望了一眼同桌,谷雨這小丫頭片子正捂著嘴偷笑,她埋頭,專注盯著書頁。上課鈴聲爆響,吞沒了我想說的話。
③
“怎麽樣,陳當,自己先說說什麽情況嗎?”
班主任坐在他舒適的軟墊椅子上,拉開抽屜,把剛繳獲的手機放進去,哇塞!居然有小半盒,我心說。我站在他背後,觀察了辦公室裡其他幾位老師,他們基本上專注對著電腦在辦公,沒人會特別注意我的。我想了想,自己是觸犯了哪條紀律?
“對不起,紀老師,我不該在教室抽煙。”
班主任迅速地扭過頭來:“你還抽煙了?啥時候學的?”
這話一聽就像個老煙槍說的,剛才我站在他身後聞到了一股濃鬱的男人才有的香煙味,從骨髓深處散發出來,我鼻翼一縮,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
“剛學不久,這個月抽的第三支煙,我爹教的。”
“學校規定,學生不能抽煙。”
“明白,我以後一定去廁所偷……”
“嗐,”班主任打斷我的施法動作,右手放到桌沿,側身對我繼續進行批評教育,“我看你陳當平時寡言少語,像個好學生,怎什麽都敢做呢?”
“紀老師,
我知錯,我回去就把煙戒了,還有半盒你要不要?” “哼哼——”我好像聽到某位女老師在笑,我抬起頭來找她的時候,她躲到了屏幕後面。
“油嘴滑舌!”他這麽一說,我就知道他應該不會拿我怎麽樣。親愛的班主任,又能拿他的調皮搗蛋的學生怎麽辦呢?雖然他臉上也難掩笑意,但是突然用很正經的語氣問我:“你最近有啥事兒嗎?”
“能有啥事兒?吃飯,睡覺,上課,刷題。”
“有啥不開心的情緒?”
“沒有。”
“沒有啥消極的想法?”
“有——不,沒有。”
我自知失言,抬起眼睛看他,他的嘴角高高撅起,在他眼裡,取笑與關懷並存。
“如實回答。”
“沒有,不可能的,你聽誰說的啊?”
“家裡沒啥事兒?有事兒別自己兜著,說出來我幫你想想法子。”
家裡有事兒嗎?修房子這事兒怎麽也輪不到我給老師講。我爹吧,一天三頓酒,我娘呢,罵人不絕口,身體狀況看起來都還良好。陳一念不礙事兒,小丫頭片子,前不久剛在校做過體檢。我肯定沒事兒,我一個局外人,遇到事兒也不打緊。
我爺呢?
我老爺!
想起老爺的時候, 我的心坎上方仿佛驟起一道閃電,他可能還真有事兒——我記得在房子修好沒多久之後,他就離我們而去。我不由得咬緊了牙關,條件性地拉下右眼皮,這時候左眼皮開始突突地跳。
“紀老師?”我盡量放松臉部所有的微表情,直視他那雙正凝視著我的顯得深沉的眼睛。
“我在的。”
“我可以叫你叔叔嘛?”
我就是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好啊,我是你們班主任,也是你們的朋友。”他聽起來很自豪,語氣也變得頗為親切。
“紀叔,我想請個假——我要回家去看一眼,我有不好的預感。”
班主任很意外地看著我,突然撤下他的雙手,習慣性地去點亮了自己手機。
等他再對我說話的時候,情緒明顯有些焦慮。
“我說你這孩子怎麽就讓人放心不下呢?我給你提個醒兒,一個月前,你給我的那封手寫信你還記得不?”
“信?”我來這兒才多久啊,居然給班主任寫信了?!我尋思著這裡面的漏洞大得沒邊,都沒法填了。
“陳當,你自己寫了啥一點就不記得?要真這樣你還真不用讓我操心,沒心沒肺的人活得都很自在。可問題是你在信中提到自己早戀、學習壓力大、家裡情況還比較糟糕,一大堆煩心事兒呢?你全忘了?”
不可思議。居然有人會去跟班主任說自己早戀了,難道是希望他當個媒公搭條紅線主持大局?不是吧?不是吧?真有這樣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