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靜一靜。

　　他向後仰倒，直到脖子卡在了靠背上，整個人像是一灘化在沙發上的冰淇淋。

　　就算是福爾摩斯，如果在查案子的過程中，發現...

　　算了，這是個不恰當的例子，福爾摩斯的人設是個有反社會人格的高智商小變態，巴不得事情變得越複雜越好，如果碰到這檔子事兒估計會興奮的大叫然後拿出手邊最近的一把槍嗷嗷放幾槍。

　　可他不是啊，他發現現在連想吐槽，都沒辦法想出一個恰如其分的例子來形容自己的處境。

　　腦子裡的CPU快燒幹了。

　　“別激動別激動，這事兒看你意願，他們又不是什麽暴力團體，我也沒給很明確的回復。”

　　“我當然知道，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李一天有氣無力的聲音像青煙一樣飄蕩，“HAC不是什麽小打小鬧的組織對吧?他們都在主動參與，說明這事兒的影響力可能已經上升到國際安全層面了。”

　　“那倒不一定，購物節的時候他們也集體做小程序搶打折格子襯衣來著...”劉仁安在一邊無奈的補充。

　　李一天看著劉仁安愣了一下，終於還是笑了出來。

　　什麽爛刻板印象梗，自己也是個技術宅還好意思說別人。

　　“算了，不多這一家，那這麽看來，目前我們所知道的也就是這四方勢力了...”李一天沉思了一番，補充道，“我需要你幫我想辦法升級一下設備，讓他能夠承載九天的所有運行尋求，並且最好可以盡可能屏蔽所有的線上追蹤手段。至於和HAC的見面，跟他們先表達一下善意把，適當的時候，我們會見面的。”

　　“好的天哥，升級設備沒問題，我會和那邊聊聊看能不能給到你什麽技術協助的。哦對了，剛才你提到什麽獵命幫，那是什麽，跟鑰匙有什麽關系嗎?”劉仁安不愧是聽講認真的好同學。

　　“唉?我剛說的嗎，我為什麽要提，他們跟鑰匙...應該沒什麽直接關系，就是碰巧最近認識的另一批人吧，人蠻好的，還熱愛小動物。”

　　說完後的李一天這才意識到，這幾天連軸轉下來，他還是忽略了太多細節，獵命幫跟資本幫到底又有什麽關系?

　　.

　　.

　　盛夏午後的陽光炙熱而沉悶，混雜著蟬鳴，讓人昏昏欲睡。

　　老鍾穿著一身廉價的棕灰色西裝，正無力的拽著自己脖子上的快穿領帶。

　　仿佛是突然出現，又顯得順理成章，一個身材壯實的青年穿著深灰色的短袖兜帽衛衣從旁邊走來，在老鍾身邊大大咧咧的坐了下來。

　　如果是放在平時，老鍾或許會覺得奇怪，畢竟路邊空著的長椅不少，幹嘛非要來自己這裡湊熱鬧?

　　但現在的他沒這個心情，稍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繼而又回頭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裡。

　　直到自己的情緒被再次打擾。

　　“叔，怎麽啦，遇到不開心的事兒啦?”

　　老鍾微感錯愕的望去，“不好意思，我們認識嗎?”

　　“這不就認識了嗎?您看這大熱天的，您不嫌悶的慌嗎?”兜帽青年摘下兜帽，乾淨友善的，稍顯圓乎乎的一張臉上帶著適度的關切，加上這一聽就顯得自帶親切感的淡淡京腔，讓人覺得像在和親切和藹的年輕的士師傅聊天兒。

　　老鍾抬手指了指身後那棟大樓。

　　“沒什麽，工作不順利，小夥子，謝謝你關心啊，你也是在附近上班兒的嗎?”

　　“對，

樓裡太冷了下來透透氣~”　　兩人相視一笑，隨即又陷入了各自的沉默。

　　老鍾有他的問題，公司創立之初他就清楚，他的那個大學同學隻想通過他手上的幾個專利項目和自己的左右逢迎賺錢向上爬，不得不承認，他佩服這樣的人，也願意身邊有一個這樣的人補足自己人際社交和公共關系方面的不足。

　　開始的幾年順境總是如此，快速佔領新市場，不斷擴展優秀人才擴大團隊，公司在虛擬現實設備這個新興領域攻城略地，逐漸成為國內多家遊戲公司的供應商，甚至和其它優秀的周邊產品一起遠銷海外，備受青睞。

　　在這樣的大前提下，他獲得了更多的可能性，更多的研發資金，專注於自己的最新項目研究上...直到他終於通過各種慘烈的現實驗證了，那些雄厚的被寄予厚望的資金，他好像花在了錯的研究方向上，而金融危機導致的全球經濟低迷趨勢，讓這一切統統被成倍的放大了。

　　他的想法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而是目前的科技前沿還沒達到，想要完成需要的技術支持提升，這樣的公司，他起碼要再拖垮二十個。

　　那還能怎麽辦呢?董事會約談胡鬧的創始人，這樣的戲碼人們早就見得太多，所有人都跟他握手，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著客氣的話，就好像對待一個確實犯了錯但曾經功勞頗高，所以大家不願意傷害的長輩一樣。

　　可他錯了嗎?他不知道，他隻想在虛擬現實領域做出自己的成績，為此他可以不在乎名譽，不在乎收入得失，不關心董事會安插了什麽人，公司要做什麽銷售計劃，甚至有時候被老同學開玩笑似的批判自己的不修邊幅和不近人情。因為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做好一件自己擅長的事，足矣。

　　畢竟他自求學階段就堅定過這樣的理想，遠離不知所謂的紛擾，在複雜的世界裡簡單的做好自己喜歡的事兒，也正是因此，他最終選擇了這個當時看上去還多少有些科幻色彩，卻橫跨了計算機，語言學，生物學等多個學科的複雜方向，就像隱隱的回應了自己小時候立志要成為一個科學家的夢想。

　　想著之前公司發生的一幕幕，他不禁覺得胸口一陣煩悶。

　　好了，老鍾聊得足夠多了，讓我們來關注一下兜帽小青年吧。

　　小青年的問題在於，怎麽樣能讓眼前這個大叔完全察覺不到自己準備幹什麽呢?

　　泛命格【討好型人格】，C級，有的D級，一個拜那些吃飽了飯的概念學家所賜，不然可能根本不會在如今社會如此泛濫的惡臭命格。

　　倒不是說這個命格完全不好，就像有人喜歡講垃圾是放錯了地方的寶物這種爛話，但他們往往沒能力告訴你該放哪兒，你把垃圾真放在他們家門口他們馬上就著急就要報警一樣。

　　它總長在不需要的地方，總出現在不需要的人身上，然後吸食人的愧疚感和無必要反思而茁壯成長。惡性循環就是這麽來的。

　　直接來吧，兜帽小青年搖了搖頭。

　　長輩們跟他說遇事謀定而後動，要習慣思考不要太衝動。但他多數時候總覺得，如果思考是無意義的，只能浪費時間，為什麽不先動了再說?

　　“叔，我可不是江湖騙子。”起手一句先立於不敗之地，這一點顯然他是有經驗的，“你今天身上的氣場和能量很糟，我準備幫你點兒小忙，別動。”

　　老鍾看著這個陌生小夥子忽然扶上了自己肩膀，說些奇奇怪怪的話，剛準備起身離開，忽然覺得渾身發軟，就好像自己...很奇怪，很奇怪，自己在打一個很長很臭的嗝?

　　他不知道這個比喻是從哪冒出來的，事實上他這輩子根本沒打過這麽長的嗝，大概有個10秒往上了，而且也不是真的打嗝，他覺得有個什麽他真的很不喜歡的東西正在被迫離開自己的身體，甚至好像聞到了臭味兒。

　　還在愣神兒呢，“嗝”打完了。

　　“這樣，你給我轉100塊吧叔。”

　　老鍾在自己沒太反應過來的情況下，打開自己的手機，輸入了100塊，然後敲了敲小青年的手機，完成了一筆100塊巨款的直接轉帳。

　　“嗯，先看看效果，人活一輩子，放手去做，但是不要傷害其他人哦，不然我加點料再給你塞回去。拜拜叔。”

　　等他回過神來之後，小青年就像來時一樣，早就不知用了什麽方式消失了。

　　..

　　..

　　兜帽小青年獵到一條能量值不錯，但目前看來沒什麽用的奇怪爛命，看了看時間，舌頭下壓，一聲短促的口哨聲響起，隨著灌木叢旁傳來晃動的聲音，數秒後，一隻左眼周圍長滿白色花紋的黑貓像支無聲的箭竄了出來，在地上輕巧一彈，減速後穩穩落在了兜帽小青年的肩膀上。

　　小青年一邊在路邊伸出手攔車，一邊右手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貓頭，“抱歉抱歉，先放兩天，我受不了這種悲情玩意兒。”

　　黑貓懶散的“喵”了一聲。

　　約莫二十分鍾，一人一貓趕到了貓咖，兜帽小青年一掀簾子正準備直接奔內廳而去，卻看到除了烏雨晴之外還有其它人。

　　宮叔身邊有個沒見過的中年男子，正一邊抱著店裡的流浪貓胖橘揉著腦袋，一邊絮絮叨叨的說著什麽，他隱約聽到了“畫風都變了！”“我人都要炸了你是不是故意的！”“這讓我以後怎麽混啊！”

　　又看到宮叔遠遠望了過來，隱秘的眨了一下眼。

　　他瞬間穩住身形，淺鞠一躬，“宮叔好~”

　　宮叔伸過手，攔住了那個男子比劃來比劃去的雙手，“好了好了，你講過很多遍我已經很清楚了，來來來，帶你認識個人。”

　　那人擺正身體露出微笑，和兜帽小青年握了握手，“你好，我是李一天。是一名被宮老爺子無故坑害的可憐人。”

　　排除說話的內容，人看上去倒是個正常人，兜帽小青年點了點頭，“你好，我叫蕭陽。宮叔對我很好，如果你沒事兒找事兒，我可能會揍你。我揍人很凶。”

　　“咳咳，呃其實也沒那麽誇張...”

　　“蕭陽啊，他身上有一個B級的【否極泰來】，估計你很感興趣。”

　　“唉?這麽厲害嗎?剛剛怎麽沒注意，我看看哈~”蕭陽完全不見了剛樹立起的一絲高冷形象，兩樣放光興奮的衝了過來，“哥們兒，你是個強B還是弱B啊?”

　　李一天心神險些失守，他想起了以前上大學在食堂打飯的時候，打飯的阿姨扯著清亮的嗓子喊著的“同學！你是番茄炒蛋還是魚香肉絲??”

　　但食堂阿姨講的話可沒有這麽搞心態，也不知道這看起來一身腱子肉，小臉兒又肉乎乎的哥們是故意的還是自帶心靈攻擊BUFF，算了，初來乍到摸不清底細，先忍一手。

　　他把胳膊伸了過去，“隨便摸隨便看，當自己家一樣哈。”

　　“好嘞好嘞，那我就不客氣啦。”

　　蕭陽從兜裡掏了一把瓜子，禮貌性的向大家揚了揚，在宮叔三人都客氣的回絕之後，單手嗑著瓜子，另一隻手兩指平拖過李一天的左手，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右手，“哎呀，我以為你會是個先天。”

　　他又探手到了李一天的右邊肩膀處，李一天隻覺得蕭陽按住他肩膀時時一震，頓時那股神秘的命格力量好像又被調動了起來，胸口微微發熱。

　　蕭陽收回手，“強B，絕對是個強B，而且層次感很豐富。”

　　李一天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菜還是香水，就怕等會兒還整出前調後調了，他用疑惑的眼神望向了一直在旁邊安靜看著熱鬧的烏雲晴。

　　烏雲晴見狀，也搬了個椅子坐了過來。

　　“好啦，我來給李一天同學解釋一下吧。蕭陽說的先天就是指天生適合做獵命師的人，據說他們無論氣感還是操控的精準度，起點都比後天獵命師高很多，不過這樣的人也很少見。一般人會因為自己的性格和一些成長經歷中的偶發因素，形成自己身上的命格，但先天獵命師不會，他們的命竅無法生成自己的命格，對應的，他們的手掌也會沒有掌紋，只有當身負命格的時候才會具現對應的掌紋。蕭陽以為你是先天，想看看否極泰來的掌紋是什麽樣。”

　　蕭陽一臉無奈的歪了歪頭，邊嗑瓜子變說道，“他的掌紋很自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不過沒關系，先不先天都不影響你變強啊，努力就好了。比如你這個【否極泰來】，能講講是怎麽來的嗎，我很感興趣！”

　　李一天又被勾起了悲慘回憶，他臉色陰沉中帶著仿佛老了十好幾歲的滄桑，“關於命格以及獵命師的所有東西，我都不可能懂得比你多...而且，你要是經歷過它的反噬，你可能就沒那麽感興趣了...”他轉向宮叔，“宮大爺，我真的需要一個解釋。”

　　聽李一天說出了這樣的話，其余二人也都帶著好奇的目光看向了宮叔。

　　宮叔緩緩掃過三人，氣勢十足，“一切都只是猜測，”

　　他用指節輕扣桌面，示意三人把貓放下，近些圍坐在他身邊，然後輕嘬了一口杯中的花茶，先看向蕭陽，“嚴格來說，他還不是獵命師，只是個不知怎麽身上出現了奇怪命格而又恰巧大難不死的普通人。那天摸到你家裡的賊，前幾天也綁架過他。”

　　蕭陽一臉詫異看了看他，又看向宮叔，“巧合嗎?”

　　宮叔好像沒聽見似的又看向烏雨晴，“你們上次見過，你再看看，現在他的命格是什麽情況?”

　　今天的烏雨晴顯得乖巧文靜許多，他依言伸手探向李一天的右肩，片刻之後快速收回了手，卻似乎沒有了上次那麽強烈的灼燒感。

　　“沒有了上次那麽強的攻擊性，但是活躍了很多，感覺也更容易控制了，而且和李一天的命竅結合的更緊密了。但還是，能量太強了。”

　　李一天咀嚼著剛才幾人的隻言片語，“強，活躍，層次感，結合的更緊密了。”

　　搖了搖頭，他覺得聽了跟沒聽一樣，有一種奇怪的知識從腦子裡路過不留痕跡的感覺，不如擺爛。

　　宮叔:“我覺得他身上這個不是普通的否極泰來。”

　　“首先，你要知道否極泰來本來就是個有些奇怪且不穩定的命運型命格，一旦發動，會用奇怪的方式營造一系列的原因，導向一個它想要指定的結果，在這個過程中不止你會被影響，你周圍的人都有受影響的可能。”

　　李一天想起了趙德才那天情緒失控的樣子，他覺得說的通。看來以後遇事不決不用量子力學，先往自己這個寶藏命格想想就好。

　　不同於上次輕描淡寫的兩根手指，宮叔這次把整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但現在近距離感受這個命格，看到兩次的變化，我覺得更準確的說法是，如果【否極泰來】是條大魚，現在李一天身上的命格就是大魚吃掉了很多小魚小蝦之後的樣子。”

　　“可以這樣嗎?沒聽說過有B級命格可以主動吞噬其它命格這種說法的吧?難道是傳說中的煉命師?”烏雨晴聽到了這個結論，驚訝到無以複加， 連珠炮似的說道。

　　宮叔搖了搖頭，“別擔心，說了只是猜測。又不吃你，也不會吃找到了宿主的命格，現在要擔心的只有他自己。如果這個命格真的一直在吃，為什麽反而和他越來越契合，就好像共生了一樣。”

　　李一天愣了一下，這沒說出來的意思他大概懂了，共生...命格吃的東西越來越多，到最後會發生什麽，自己的生命會不會受到影響?這大概就是沒說出來的話。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沉重，連剛才開始一直劈啪作響的嗑瓜子聲都沒了。

　　“換句話說，情緒失控，戲精附體甚至產生幻覺，反而是可以忽略的副作用了。因為能量體比較龐大，同時又比較活躍，以情緒和意志力為食的它可能讓你感覺失控，這些，通過訓練和學習，都會逐漸消失。蕭陽?”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這段時間會教一些值得你學的東西，我很強。”蕭陽盯著李一天，沒有什麽特定的情緒，但眼神堅定有力。

　　李一天歉意的一笑，“我願意，畢竟以我現在的情況來看，這算是最好的選擇了。真可惜我現在沒想到什麽笑話可以緩和一下這個要死的氣氛。”

　　蕭陽年齡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卻努力的試圖裝出一副老大哥的成熟樣子錘了一下他的肩膀，“別擔心，不經歷痛苦怎麽會有收獲呢?獵命師可是很多人一輩子不可望不可即的絢爛世界！”

　　李一天笑著端起眼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在心裡用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如果我期待的收獲就是沒有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