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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恆》第2章 熙青
  序言

  “我記得,答應過一個人,要同TA……去一個地方,我總告訴TA,要耐心。”

  “那裡是江浮。”

  “它原來不叫這個名字,至少十幾年前不是,那時,它就已出名到,無論是正值亂世,亦或身處他鄉、地位卑賤者,都對它有所耳聞,或是……將它幻作夢中的烏托邦。”

  “江浮……”

  “不……不是,十幾年前不是,千百年前……應該也不是。”

  “十幾年前如何?”

  “如今的我聽過,那裡的顏色,是淡淡的櫻粉,綴有斑斑殷紅,小嶼星羅,中心是桃花樹,其狀貌……勝峰之高,勝山之寬,是遊子的甜蜜鄉……”

  “千百年前如何?”

  “我還從未聽過……”

  “難道史書不錄?”

  “燕平的史書,比百字而不如。”

  “歷史可是記錄著真相。”

  “虛假的歷史……真相又怎能浮出?”

  “燕平不需要歷史?”

  “真相不需燕平,燕平所需……也並非歷史。”

  “所以……人們需要名合格的史官。”

  “總歸是會有的,會有那麽一天……會有那麽個人,去記錄歷史,去發掘真相,但不是史官,也不是誰的官。”

  “那...人們需要誰?”

  “人民需要的……是事實。”

  ……

  ……

  ……

  正篇

  燕平十三年冬,值越年之際,處晚間亥時(此處約22:00左右)天降瑞雪。

  ……

  昔寧州的中南部,是稍負盛名的撫溪市,傍水而居,其水道寬而清,纏滿城中,而如今之日多以結冰,堆上雪花。

  市中道路寬大,滿目即高樓與古院,古今交錯,廣架天橋,而又不掩日時瑕光。

  市中心處,長街數十裡,橫管交錯,空中雪下未行多少車輛,而行人絡繹不絕,市井喧鬧,其服飾各異,有之古樸典雅,亦之前衛美觀。

  太禾堂,取名於平生州境內太禾湖之名,為平生州人所設,想來是睹物思鄉,其內工作人員也大多是平生州遷移而來。

  此店是為飯館,菜系也皆為他們那的本地特色,跨年時節,今日生意也比往常火熱許多。直到稍稍夜深,服務員或後房廚師終於可以放慢節奏,而有的服務員也終於能略微休息小會兒。

  只見一群工作服穿戴整齊的服務員正於此時坐在牆邊喘氣,有的手中還拿著餐盤扇風,或許是店內空調與自身忙碌的原因,大雪天還要在此處扇風。

  “呼……大過年的不讓人消停,體諒體諒嘛,累癱了快……”

  “工資就這幾天翻倍,還提前發了,你偷著樂吧……”

  其中兩人一個叫李阿明,一個叫王財,皆是氣喘籲籲。

  李阿明聽後卻不以為意,只是降了降聲音,訴起苦水,待歇息一會後,他又像是想到什麽,看向身旁一人。

  那人蹲坐在牆邊,手拿餐托,戴著白手套,臉上卻絲毫不見疲憊之色,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

  李阿明奇怪地皺著眉,問道。

  “青子欸,你……不累?”

  青子沒有看他,只是呆呆望向前方,輕晃餐盤,隨口答道:“還好,不太累。”

  阿明不解。

  “來,青子,看著我。”他語氣柔和下來,眼眸深情。

  青子稍稍睜大眼睛,不知其所謂,但還是照做,側身看去,

身後束著的長發落在一側肩頭。  阿明看著他,同時一隻手搭在他肩頭,青子看向那隻手,卻被阿明捏住了下巴,被迫把頭轉向阿明。

  阿明盯著他,透過青子前額頭髮看著其雙目,那雙眼睛是雙異瞳,右眼與常人無異,而左眼卻是透藍色之中夾雜著晶綠。

  而青子的面容也十分年輕,看來最多不過二十出頭,卻顯著老成與冷峻,臉上也有似久經磨礪的痕跡,但此刻神態卻挺溫和。

  “青子,你是男人。”阿明深情道。

  “你的舉動讓我有點懷疑自己。”青子心裡有些別扭。

  “你是人類。”

  “你不是?”

  話剛說完,青子的嘴突然被阿明一把捂住。

  青子支支吾吾地,似乎想問他要幹嘛,洗沒洗手?畢竟此刻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還照舊戴著手套。

  阿明把方才搭在他肩頭的手放在自己嘴邊,擺出噤聲的手勢。

  阿明捂著青子的嘴,故作浪漫道:“別說話,哥說著,你聽著。”

  青子眼中無奈,點了點頭。

  “青子,是什麽讓你忙前忙後忙廚房,拿著低一倍的工資還拚死拚活乾的?”

  青子不知其所雲,沒有抵抗,板著臉不想回答,也回答不了。

  “是年輕嗎?”

  “……”

  “可是你貌似也不會什麽術法,就算年輕力壯也扛不住。”

  “……”

  “靠乾勁嗎?可哥不見你激情。”

  “……”

  “是種族啊!青子。”阿明突然提高聲音,嚇得青子一激靈。

  阿明放開捂住青子的手,隨機雙手搭在青子肩頭,青子也終於能好好喘上口氣。

  “青子,哥沒求過你什麽。”

  “可是你昨天借了我大半工資。”

  “額,家裡人生病,就你能借給我了,你理解我的,這點哥對不住你。”

  “嗯,你接著說。”

  “青子,哥觀察你很久了,很少求過你,你瞳色不同常人,乾勁強於常人,發色淺於常人,還不苟言笑,哥猜,這一定是你們種族的特性,尤其是不貪財這一點,哥猶為喜歡,一個月的工資你就給自己留一點,借給哥這麽多,哥太愛你了。”

  “可是……”

  “你看,頭髮還帶打彎的。”說著,阿明卷了一撮青子那略曲的頭髮。

  “……”青子等著他繼續說。

  “青子,哥哥人生大事沒有著落,家裡人催得緊,而哥又很中意你們種族的性格,你看……能不能給哥哥介紹些?”

  “嗯,挺好。”

  “你答應了?”

  “可我是平人。”青子淡然說道。

  “嗯?普通人哪有這樣的特征?”阿明疑惑道。

  “沒準是基因變異呢,總之我確實是平人。”

  燕平的人類分為眾多種族,皆有法律條文承認其權利,而其中人類的主體——“人族”則統稱為平人……

  阿明見青子一臉無謂,便道:“哎呀,是不好意思嗎?用不著,我的弟。法律都規定了,不管你長什麽樣,什麽種族又或什麽妖魔,只要帶著腦瓜,遵紀守法就算人類,沒人歧視的。”

  “……”青子拉長著氣,無語相言,似是無奈便乾脆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側著身閉眼休息。

  阿明見此,也只是饒有意味地淺笑了一下,其實他並沒有什麽別的心思,只是忙碌之下打趣一番。

  說到底,他自認為跟青子走的最近。

  雖然平時不說話,但憑青子大方借給他工資並隻給自己留一些以過生活這一點,他就覺得青子這人值得交往,只是外冷內熱,還債還未來及,他也就不敢奢求什麽。

  而且,陪青子說說話,自己也能添些愉悅,可做是增長友誼的方式。

  “害!”

  阿明心中愉悅,歎一聲以做清除疲憊,而一番交流下,他也像是洗去了倦意。

  隨後收拾了心情,沐著這店內的新年氣,起身去幫起了其他店員,服務客人。

  而眾多店員就是在這最為繁忙的幾天,輪番接班,等到下一位店員,然後各自找個不礙客人的地方,隨便什麽姿勢,就在客人的喧鬧聲之中享受片刻休息時光。

  門外的洋洋白雪在店內的氣氛下,也不再如所看那麽冰冷。

  當!

  此時,清脆的鍾聲敲響於市內,在跨年的那天,每個半小時,市內的鍾便會同時敲響,其聲勢甚壓風雪一頭。預示著傴僂的舊日逐漸走向澎湃的新天。

  而若到零時,那時更將是煙火齊鳴,街巷喧騰……

  ……

  “十一點了……”青子閉著眼睛,心中思緒不斷,對於新年他並不能提起什麽興致,而更另他好奇的便是,自他來時那心中愈演愈烈的缺憾。

  此外,他總是難以察覺,自己似乎遺忘了很多,來時發生了什麽,來之前自己又是怎麽樣呢?

  他習慣於細想自己每日的經過,連他自己也不知這習慣從何而來,而且每次回想好似都已忘掉了什麽。

  “我年紀輕輕不會老年癡呆吧……”青子心中自疑。

  明明記得很清楚,可這莫名的遺忘感總縈繞他心頭,逼迫他去沒有目的的回憶,而對於時間,他也只能將信將疑的判斷出自己大概是來了一個月左右。

  “明天……第三十天?”

  他思緒微亂,四處的喧鬧與吉慶之氣反而令他莫名心中複雜,猶如久旱般,心田乾澀。

  “嗯……”青子長長地哼著氣,嘗試使自己平穩下來,或許,那些所謂的感覺自始至終是無意義的,畢竟在這種日子裡,他收獲很多。

  近三十天的安穩下,那些情緒或許並不算什麽,從每天早晨開始,努力忘掉它們,關心身邊,活在這種日子裡才是他此刻想要的。

  既然已經一月安寧,那麽下個月,下下月,下一年都可以繼續下去,努力工作,交些朋友,盡管中途會有不可避免的不愉快。

  而此刻,若想要實現自己近期的理想,就必須去努力拋棄這些不良情緒。

  “我想想……怎麽做呢?”

  或許,回想下近期的日子?

  “對。”

  青子心中不停冒著問題,而他便在心中不停回答。

  他想到,在這一個月內,他住在老板替他租的簡易屋子,與周圍的店員說說笑笑,盡管他自己並沒有怎麽笑;或者某些人好奇他的來歷、種族、家人,而自己並沒有回答;又或者有人笑自己難看的笑容,而自己則也學著玩笑。

  的確,這種輕松的日子令人愉快。

  回想下最近的事確實怡人心神,那或許……以前也能有像這樣的……

  “以前……”青子不自覺的說出了聲。

  那以前的他……

  青子說著那二字,卻突然睜開了眼。

  “以前?”

  這二字猶如石塊一樣,激起了他那原本逐漸平穩的心。

  青子突然坐直了身子。

  “我……”他眼中有些失神,那莫名的複雜的情感再次衝破障礙,湧了上來。

  “熙青……”此刻,一聲呼喚傳入他的耳中,不知從何而來。

  青子聽後,耳朵猛然刺痛,在捂耳的同時,他腦中突然出現了數幅畫面。

  畫面之中是一兩道聲音,而某些語句則被不自覺的省略。

  他看到,自己仿佛站在一處法庭上,視野狹小,只能通過一點光亮,而自己面前則坐著數位看不清面貌,身著正裝的人,中央的男人說著,台下的自己則如先知一般,語氣自在的說出男人下一句要說的話。

  青子的眼睛逐漸睜大,他看著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畫面,隨著畫面中的自己同時低聲念出那些似曾相識的話。

  “於上所結……”青子的眼中從失神逐漸煥發光亮。

  “鶩緣州……法庭……”

  “依法宣判……”

  “原臾南氏之人……”

  “承祈……余孽……”

  “熙青……”

  “……之刑”

  話至此,青子戛然而止,畫面靜了下來,一切暫停,而就在自己心中愈發增加的震動中,他驚醒過來。

  “誒!woc!”

  待熙青又一次睜眼,耳旁突然傳來李阿明的驚呼,而悠悠轉醒之間,他似乎看見工作回來的李阿明正拍著胸口緩氣。

  熙青發愣,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此時,阿明口中嚷嚷道。

  “青熙瓜!你嚇著哥了知道不?你特麽臉剛才扭得跟跟麻瓜似的,怎拍你也不醒,我尋思咱這也沒有客人是鬼族的啊,你硬是跟中邪一樣,哥差點給你人工呼吸了,要哥剛才做了,你可得負……”

  熙青回過神來,耳朵並不能聽見阿明的聲音,只有陣陣耳鳴,隨著他回神,他抬起手打斷阿明說話,問道。

  “慢著……現在,幾點了?”

  青子喘著氣,額頭冒出冷汗。

  阿明見狀也沒有再大呼小叫,歎了一聲便拿出手機準備看時間。

  “我看看哦……現在,十點……五十九分,怎麽了?”

  話剛說完,阿明手機上的數字便蹦到了十一點,而鍾聲恰好此時響起。

  “嘿!不講武德,偷襲!”阿明吐槽道。

  熙青也有些頭大,方才的事真實的讓他感覺不像做夢。

  可是,那缺憾感怎麽……

  “喂,青熙瓜,怎還發愣呢?”

  阿明的話在他耳邊回蕩,而他的心神也在不停搖晃,在這四處繁雜的聲音中,他努力尋找著其中說與自己的話。

  可漸漸的,他只聽見一聲聲尖鳴愈發清晰。

  “熙青!”

  一聲傳來,熙青的神情莫名的惶恐了幾分,捂住了腦袋,那聲音無比刺耳,他不得不盡力鎮靜下來。

  而那一聲聲呼喚兀地傳來使他越發清醒,且激起了那心中陣陣的情緒。

  “熙青!”

  “熙青。”

  ……

  又是陣陣呼喊,而腦中此起彼伏的聲音大致可分為兩種。

  一種是關懷備至,仿佛是在舒心。

  而另一個聲音則猶如炸響般,像是怨毒的咒罵,猶如千萬人喊叫,並夾雜一個個接續的淒厲的聲音,十分尖利,且隱隱有燃燒的劈啪聲。

  那怨憤的聲音似乎是要誅滅他們仇恨的目標般,令熙青心神不寧,並且伴有莫大的哀慟與恐懼,時刻炸於胸膛之間,令人痛苦萬分。

  在那陣陣呼喊之中,熙青痛楚的捂住了胸口撐著身子,大口的喘息,隨後便強忍下了那心中“無端”的苦痛,如咽粗泥。

  阿明在一旁緊張起來,想要上前詢問,似乎除了熙青,沒有人能聽見那道道聲音。

  熙青身體之中隱隱掙扎,忍耐著,讓自己看起來盡量正常,卻還是不由自主的低下身子,他將手搭在阿明肩膀上,頓頓地說道。

  “明哥,你……先回去工作,等會告訴店長,我有事……要出去……”他隱隱感覺到,似乎是自己與這裡互相排斥,抑或不知名的原因,驅使自己離開。

  “你這怎麽跟被人爆擊了似的?”阿明奇怪道。

  熙青難受而依然忍耐著,只是如同開玩笑似的說道:“時間到了,我只是……等會……對象要沒了……我難受……”

  可話剛說完,他便又聽到了那聲呼喊。

  “熙青!”

  熙青嗓子支吾,不讓自己因為這感受而叫出聲來,但眼角還是因為痛苦而不禁滑出一滴淚。

  阿明嘴微張,似乎是震驚,而見到青子這番模樣,他心中也是震撼,明白青子是要去分手,隨後還是拍了拍胸脯說道。

  “兄弟,哥祝你幸福,你的後事哥來善後!”

  青子不再管阿明的說法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只是在得到肯定後,他也放了一點心,隨便拍了拍阿明的肩膀,勉力從此處離開,站起身朝更衣室走去。

  又是那不知為何的驅使,他走進更衣室,不假思索的朝深處走去,脫下工服,而工服下面只有一件古式長袖衫,在步伐前進之中,他將貼有自己名字的工服整齊折疊,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隨後在最深處的一處木架上拿下了那件衣服,準備穿上。

  而那件衣服自他入職起便一直寄存在這裡,不再動過,趁著緩過來了一些,他拍了拍衣服,沒什麽灰塵。

  不明顯的遲疑過後,他便迅速地將其穿上。

  那是一件古式的連帽束腰白袍,但此外也有一定現代風格。

  那白袍樣式上莊重正式,頗具典雅。通身工藝複雜美觀、整潔,而穿戴方便舒適,使穿戴者隱隱有不動如山之勢,但似乎因時光太久又或使用不慎,細看之下能看出些許痕跡。

  熙青沒有摘下手套,只是在穿好白袍後朝更衣室外走去。

  “熙青!”

  “熙青!”

  不應心意,那呼喊再次傳來,熙青身軀一陣,五髒六腑猶如霎時間被壓迫,而那痛苦之下,熙青也越來越難抑製心中的躁怒。

  痛苦往往容易激起人的脾氣。

  滿耳間,只剩下了惡毒的怨恨之聲,淒慘的嚎叫令他身心巨顫,耳膜像被撕碎一般,痛楚直逼大腦。

  他衝出更衣室,快步走向門口。

  而將走出門口之時,那身旁一服務員似乎是看出青子的不對,便叫住了他。

  “熙青?”

  店員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子半扭過頭,向左後方看去。

  店員關切道:“熙青,你……”

  而此時,那聲音再次傳來。

  “熙青!”

  熙青眸中綠光愈甚。

  店員抬手之間,熙青怒聲喊道。

  “閉嘴!”

  僅是一聲,那店員便被震懾在原地,此刻既有不解,又有在看到熙青模樣後的驚恐,渾身發顫。

  而這一舉動無疑引來眾人注意。

  熙青回神,像是清楚了自己方才的失禮,神情無措地小聲道了句對不起,便戴上了連袍白帽,衝出門外,擠過人群,消失在大雪之中,留那店員愣在原地。

  李阿明見狀走了過來,歎了歎氣,拍了拍那店員,安撫道:“青子情感受挫了,男人之間嘛,相互理解下。”

  “嗯……啊?”店員似乎還未從震驚回過來神。

  “唉,我不懂,但我想…一定很不好,元芳,你怎麽看?”

  “呃,明哥,我有對象的,而且我叫方剛。”

  “嘖。”

  “但,明哥…這不對啊。”

  “哪不對?”

  “他沒手機…怎麽跟他女朋友聯系的?”

  “啊嘞?”

  “他之前還挺正常的,要分手也不至於現在才反應啊。”

  阿明心中震撼:“好有道理”

  青子要是在跟他說分手那會沒什麽反應,他還能理解熙青只是在約定時間去赴約而已。

  可那沒了雙親一樣的痛苦,就算再怎麽能忍也不至於一天都不會表現,雖然不排除其他原因,但,貌似真的有古怪。

  “嘶,頭好癢。”李阿明撓了撓頭。

  店員繼續道:“明哥,這……”

  阿明聽到店員欲言又止,也是看向了門外,喉中一噎,而他心裡也在此時做了個打算。

  ……

  ……

  街上人聲鼎沸,霓虹燈閃在城中,店鋪商場,高樓林立,古宅掛起明燈,裝飾奢華。

  四處皆是蒙著茫茫白雪,夜空白點輪番乍現,在眼中越落越近。

  四周的寒冷使熙青鎮靜不少,而真如感覺那樣,出了店後,那痛楚果然減了不少,可還是難以適應,且持續不斷,盡管呼喊已於此時停止。

  滿天飄蕩的淨雪紛雜飛散,地面的影子在行人腳步中模糊抖動,刺眼的燈光搖曳著,人群的密集反而使地面漆黑,可觸的身軀掠他而過,身旁的世界來回穿梭,視線模糊,讓人抓不住身影,心緒繚亂。

  彌漫的燈光此刻使陰影如此扎眼。

  青子想回到熱鬧的店中,可腳步無法驅動。

  他不知行走多久又或奔跑多遠,隻知那鍾聲在這期間又響起一聲。

  “熙青!”

  聲音逼迫著他,而那莫名的惆悵又時刻阻礙著他,他鼻子嗅動,空氣之中,飄散著一絲不明顯的氣息,十分熟悉。

  阿明說青子拚死拚活的乾,不知疲憊,而此刻,這似乎是他自己第一次,又或工作以來唯一一次這麽累過。

  迷茫是駱駝在沙漠裡最有可能被壓死的因素。

  熙青拽著衣服,不知目的的隨意走動,跟著前行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終索性在一片牆面旁坐了下去,口中呼著白氣,呼吸快了幾分。

  他想休息,哪怕一會。

  “熙青!”

  他身心刺痛,可也無力抵抗了,隻任風雪肆虐,蹲坐在牆邊,低下頭,捂住了身子。

  從先前至現在,一切都發生的很快,又莫名其妙,或者說,只是原因自己並未發現,只是這不是意外的意外令自己一時難以接受。

  熙青無端流下淚,放任鹹水滑落,放任情緒與紛雜之事縱橫,放任心中不知為誰的悲痛,而這些又是怎樣來的,他卻並不清楚。

  這淚水從未增添什麽哀痛,只是默默地,默默地揪出一抹莫名的…痛恨。

  狂風吹落熙青的白帽,在啜泣之中,熙青知道自己忘了許多事情,這些事情也終究會在找上他,如同神秘一般,在他徹底松懈的時候,讓他猝不及防。

  他漸漸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裡待下去——他只是累了。

  “熙青!”

  “別再說了……”熙青無力說著,語中失意,不再抵抗。

  “熙青!該死!”那聲音時刻不停,語氣變換著,可聲音依舊能穿雲裂石一般。

  越年的雪下的急,一時之間便蓋住了熙青的身體。

  熙青抱住自己,安慰一樣,輕晃著身子,哼了下調子。

  “徑繞…燕平,長越,千裡千之……清湖太禾……”

  還未多久,熙青停了下來。

  “熙青……”那聲音不再是銳利刺耳,只是像冤死的哭嚎。

  痛著他的心靈,喚著他的記憶。

  “我只是…只是累了……”熙青喃喃道。

  困倦一般,熙青閉上了眼睛,慢慢地陷在了漆黑之中。

  ……

  ……

  “熙青。”

  “熙青。”

  “熙青?”

  ……

  昏暗內無數種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響徹在他身後,熙青依舊沉默著,充耳不聞。

  而他睜開眼,眼前只有意料內的暗淡。

  “熙青……”

  又是一道聲音傳來,但熙青在聽到之後卻不再如先前那般沉靜,反而是身體一怔。

  混沌之中,那孩童的聲音微弱卻又無比清晰,令熙青顫抖起來。

  他平生並不怕鬼,只是這看起來的正常,就像夜晚照出自己的鏡子一般,沒有變化,卻總能令人不寒而栗。

  “青啊……你為什麽,不回過頭來?看看他們。”

  “……”

  “你沒了膽子?什麽都沒有……”

  “……”

  “還是……你忘了?”

  “……”

  “就這樣,好像無辜了……”

  “……”

  “那城中……”

  “……”

  “那火……是亮的……火裡面……”

  “一刻……”

  “嗯?”

  “一刻……也不敢忘……”

  熙青應道,在這一刻,他的聲音露出了苦楚,心頭如泣。

  他慢慢站起身,霎時間,那晦暗消散,天地轉換。

  他回過頭去,看向那漸漸明亮的景象,他神色蕭然,睜大的眸子注視之間,他轉過身去。

  隨後,跪在了地上。

  啪嗒……

  一滴雨水滴在了他的臉上。

  淅淅瀝瀝……

  長靈十六年冬,三年大旱以來的第一場雨。

  熙青跪在地上,土地乾裂不生野草,而一場雨,使地面無比泥濘。

  熙青眼中失神,面前的城中寂靜無聲,城中石路上積起的雨水染上鮮紅,空氣中彌漫著因雨水而沉降的焦炭味。城中的黑煙因雨也同樣落下,濃煙穿過細雨,留下滿身窟窿。

  他看向自己的手,十分幼小,卻沾滿黏糊糊的血液,這一年的他年僅六歲。城牆上的匾被濺上乾涸的發黑的血,依稀可辨得三字。

  “臾南城……”

  “熙青…”

  他再次聽到那孩童的呼喚,心中簡短的掙扎後,他回頭看去。

  而身後,是一個被黑色紗布纏滿全身,束縛住身體的孩童,被拋在地上。

  那紗布下的模樣熙青比誰都清楚,畢竟他不可能不清楚自己。

  “你…說謊。”

  “我從來沒忘。”

  熙青木然道:“不止這滿手的血,哪處也洗不下。”

  “不論何時……”孩童和他一同低聲道。

  ……

  ……

  雪夜中,他漸漸睜開了眼,路燈在旁閃爍,風伴著雪,轉起一輪輪白月。

  那臉上的悲憫愈發顯眼,可天然的冷峻又無法掩去。

  他感覺到,先前熟悉的氣息正移動著。

  跨年的鍾聲響起,煙火齊鳴,混雜著遠方突生的陣陣爆鳴與術法的色彩,熙青向一旁看去。

  店鋪緊急關門,路上的行人朝著術法轟鳴的相反處逃跑,以那裡為中心散了開來,燈亮少了許多。

  他聽見許多哀嚎,聞到了彌漫的血腥。過年的歡樂響在其他街頭,這裡卻變了樣,世界的角落時刻有人悲傷……

  他似乎淡然的接受了自己的一切,心中是少有的平靜。

  熙青摘下了手套,當摘下左手之時,他稍稍一愣,隨後徹底摘下。

  原來,這左手早已沒了知覺。

  他左手的手臂為不明金屬所製,覆蓋著片片如魚鱗般細薄起伏的鱗片紋路,複雜而整齊有序,甚至不比血肉之手遲鈍。

  他想到自燕平建立起便在奔波的十三年,漫長,沒有成果,目的是什麽呢?

  他不想騙自己忘掉,那些死者的哀嚎自六歲起便催促著他,猶如審判。

  一月前,或者是遊歷此處時的長久的疲憊,而世界埋沒的屍體他早已望不到頭,停下來未嘗不是上佳之選。

  但這所謂的閑適使熙青愈發明白,他從沒得到原諒,不論是死者中的誰,抑或他自己。

  他看著逃離的眾人,想起來一段話。

  那是城中的老人所說。

  “找不到家了,要回頭。”

  “回頭了,又怎知全是鄉愁。”

  “人累了,就要落腳休息,如鳥一般擇枝而息”

  “等時間一長,失了勇氣,走下去了,便也瞞不住自己。”

  熙青回想著,站起身,街上已看不見人影,就像先前奔波一樣顧忌。

  他朝著術法響起之處走去,身旁白雪在四方的煙火下照的五光十色。

  而那先前引導他的氣息便在前方。

  路上無數個腳印,延伸向他的後方。

  他沒怎麽怕過,不會擔心受傷,只是,他想知道那氣息是什麽,跟自己有什麽關系,又或者,此時出現的氣息到底是什麽目的。

  在一處十字路口,幾百米外,雪深之處,還有點點明光,不時亮起,伴隨鳴響與咆哮,還有肢體撕裂的聲音。

  隨後地面震動,隨著土地破碎得聲音落下,一切陷入寂靜,只有凜風雪影。

  除了先前那熟悉的氣味外,他似乎又聞到了另一個氣息,似曾相識。

  他繼續走去,他想起先前撤離的眾人所喊的話。

  “妖患嗎?”他喃喃自語著。

  而循著氣味深入之中,那兩種氣味越發接近了,雖然還有千米有余,但熙青的心臟也是不由得一緊,只是因為那熟悉的氣味。

  寒風吹動他的白袍,如同水中狂瀾,四起漣漪般晃動。

  隨著腳步挪動,他周身的建築與地面損壞愈發嚴重,而四處更是散滿殘肢與屍體,血汙四濺,他卻像早已司空見慣,可還是低垂著眼,心中複雜,嘴中發澀。

  他鼻翼輕動,抬眼向大雪覆蓋的馬路一側看去。

  那是一個他所熟知的味道,他不再管另一個漸漸逼近的氣息,不去聽那百米外的低吼,而是朝著那氣味移動著。

  那路旁,是一具自腰部被扯斷的身體,下半身早已不翼而飛。

  那身體躺在路邊,苟延殘喘著,流淌著鮮血,穿著熙青所熟悉的羽絨服,而熙青也是不自覺地心中一滯。

  他走去,盡力加快了步伐,卻總有無形的阻攔,讓他難以趕至那身體一旁。

  不久後,熙青走到那處之後,半跪於其一旁,扶起了那具殘軀,用右手擦了擦那身體面容上的血液。

  熙青替他遮了雪,看清了他的面容,而熙青認出了他,卻未叫他的名字,只是心中明白——李阿明。

  而就在不久之前,李阿明也同樣看出了熙青的不對,在簡單的同店員打過招呼,讓其幫忙照料自己離開後的事情,加厚衣服後,便離開了店,跟著熙青的腳步去找到他。

  可或許是阿明出發太晚,怎麽也無法看到熙青的身影,只能一遍遍的詢問路人,描述著熙青的特征,在滿天風雪之中尋找。

  而他也最終因為那一時的差錯,走入了這裡,而與熙青僅有百米之遙。

  阿明咳著血,眼神渙散,身下空空蕩蕩,器官已經暴露。

  “青子……哥…是不是…找到你了?”

  模糊之中,他好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像那人問去,而他心中已然好受不少了。

  “我在這……”青子應道,此時他蹙著眉頭,心中難以言說。

  聽到聲音,確認了來人,阿明眼睛稍稍閉下,隨後盡力撐開眼皮,嘴角微彎。

  “青子……你……你TM…就是跟……那麽個玩意……分…分手的?”

  阿明的脖頸早已被不知名的物體貫穿,聲音模糊,一字一句之間便夾雜著血沫,全靠一點術法強撐,但也是強弩之末,終要如茫茫星火一般,消散在曠野之中。

  阿明笑著,青子默默點了點頭。

  “你眼光……真…TM的…差……”

  “我知道……”青子捂著他脖子上的傷口,對於這種傷勢,此時憑自己根本無力回天。

  “青子…我發現…一個事……”

  兩人似乎是閑散的聊著,沒有談及這發生的事,一切已盡在不言中了,能做的也只有像這樣盡力撫慰傷者離開,而阿明似乎早已神智不夠清晰了。

  “什麽?”青子問道。

  “那東西……還……還是公的……”阿明張開嘴,似乎是想笑幾聲,可只能費了力氣咳嗽幾下。

  青子輕皺著眉,卻在此刻不擅長地笑了一下,表情奇怪。

  “你…笑得……比你對象……難看……”

  慘白的臉上,阿明笑意甚濃。

  “青子…剛才……哥……很帥,可是……哥沒贏……群毆真不是……不是真理……”

  阿明只是誤入這裡,最終也只能被迫,憑著滿腔熱血,與那些真正修行術法的人去對抗那方才不知名的妖物。

  “很帥。”

  “但……你的氣質……青子啊……跟哥看的一個……小說主角…一樣……裡面…有句話……”

  “嗯…”

  “哥說了……好像……好像是……我弟小青……有那啥之姿……”

  阿明忘了詞。

  “嗯…”

  此時,李阿明喘息之間像是聽到了先前生物的嘶吼,終於想起了正事,用盡力氣說道。

  “跑……”

  熙青無動於此事,只是看著懷中的阿明。

  阿明似乎也感覺到,青子的左手,很冷,但卻讓人安心。

  “我聽你話……”青子輕聲說道。

  “青子…在那之前……你……幫哥一個忙……”阿明松開了拽著青子的衣服的手,而後緩緩先開了自己的衣服。

  阿明的身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蠕動地膿包,熙青看後,卻並未驚訝,因為根據那生物的氣味和阿明身上的傷口,他就已經做好準備面對接下來的事情了。

  在他回憶起自己十三年的奔波之後,那些屬於自己的經驗與負擔等也隨之而來。

  “青子…把哥……處理掉……哥不怨你…”

  青子說不出話來,而阿明似乎也到了盡頭,生機慢慢散失,他的身體也好像發生了莫名的異動,青子知道,那是那堆膿包下的生物導致的痛苦。

  “哥…對不住”青子話罷,沒有任何猶豫。

  瞬間,一道血肉與骨骼破碎的聲音傳來,他的左手應聲穿透阿明心口,破壞了那些阻擋的骨頭,壓碎了阿明的心臟。

  阿明神情也是在死亡之前顯露了震驚,說出二字。

  “牛……逼……”

  阿明伸出了最後的大拇指,他心中也是不禁想,獸人還真特麽是天生要強。

  或許他自始至終認為青子天生跟他們種族不同,再弱也比普通人強上不少。

  阿明也交代過讓熙青處理自己之後盡快逃跑,而這是他目前唯一囑托的事,奇妙的是,離死亡越來越近的時候他反而越來越清醒,只是視線越來越暗。

  但是,越是清醒,他就越會想起許多事情。

  “好像……忘了家了。”阿明似乎想起了家裡的事,但,好像不管他或者抑或死了,都不能對家裡起太大作用。

  “工傷費是多少來著?”他一茬接一茬的想,思緒飛快,畢竟馬上就能休息了。

  他確實也不想醒來了,剛才膿包湧動的時候蛋碎一樣的痛苦他確實不想再體驗了。

  熙青看著阿明生機飛快流逝,直至最後,徹底斷了生命。

  但阿明身體的湧動還未因為其死亡而停止,熙青也明白,這是那妖物身上之物的寄生手段,在這個階段,破壞心臟也只能起到削弱的作用。

  除此之外,那頭部依舊要破壞。

  熙青沉默著,面對眼前這個人,要親手摧毀他的頭部。

  隨後,熙青輕聲歎了一聲。

  ……

  幾息之後,熙青的臉上濺滿血液,身前的阿明已經心口貫穿,頭顱破碎。

  他分不清哪些是鵝絨,哪些是雪花。

  熙青此時也並不清楚,自己的受傷沾過多少人的血,而這樣的日子才正是他不得不藏下來的原因,也是他不得不習慣的過去。

  可這路是一個個人堆起來的,這也是他為何習慣這些生理不適之物的因素,長此以往,也不得不淡漠起來。

  阿明算是這近一個月時間的特殊之人,卻並不能改變他什麽。

  臾南的大火之事下,阿明也只能成為絆在他心裡的一座大山的石塊,激起他情感上的一點漣漪,最終歸於平靜。

  熙青將沾滿鮮血的手放在雪中,而總有血跡難以抹淨,腥味刺鼻。

  他站起身,輕歎半許,臉上是早已習慣可卻並不喜歡的麻木。

  熙青低垂著眼,摘下了那藏於襯衫下的圓形白玉。

  那玉淨透溫潤,雕刻複雜,有魚型卻有不輸鸞鳳之色,魚首朝尾呈閉合之勢,細致觀察之下,還能看到魚鰭與尾部漾起的水花,可說為不俗之物。

  白袍吹動,掀起陣陣風聲。

  思考之中,熙青的手握緊了白玉,他不會跑,也不能跑。

  哢啦一聲之後,熙青手中的白玉應聲碎裂,他甩出手中的白玉碎片,而眾多碎片便順勢接續飛出,浮在空中,匯集成一條存在缺隙的白色直線,而直線外是一圈圈狹窄微小的紫色符文,纏繞在那碎片匯成的直線周圍。

  他猶豫著,抓向直線尾端,頓時符文轉動,不明顯的光色於符文上顯出,霎時間,熙青的手上出現了一把橫刀。

  那刀覆有黑如鐵鏽之物,但均勻平整,顏色如一,其上又有點點光色與暗紫色的符文附在刀身兩側,猶如星辰一般卻並不扎眼突兀,反而因顏色含蓄自然而有絲絢麗神秘之彩。

  其刀柄則刻有如水渦一般複雜有序的淺痕紋路,且同那橢圓護手一樣帶有漸變的深沉玉綠色。

  這一瞬間如此相似於過往,可令他心中疲憊。

  風雪密如白布,呼嘯之聲卻如此寂靜,地面凹凸不平,路飾雜亂,令人發嘔的屍體躺在各處。

  熙青耳中聽著那先前妖物的吼叫,邁步前去,而鼻中所嗅氣息愈濃,遠處陣陣低吼,近二十米的巨大陰影於雪中橫欄前方。

  熙青聽到,那妖物此時喉中正發出不明顯的低鳴,在那聲音驅使下,零星十幾個屍體踉蹌奔他而來,無一不是身軀內密布孔洞,破開衣服從中鑽出蟲子,身軀有如阿明一樣被貫穿傷口。

  倘若先前不那般處理,阿明也遲早會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

  熙青也想過,若是等阿明身軀異變之後,自己在去殺死他或許就沒那麽愧疚了,到那時僅需破壞頭部便可致其喪命。

  可熙青曾見過,活人變化之中的痛苦,這才放棄了想法。

  他靜看屍體衝來,而他們身後又有接續不斷的屍體。

  熙青稍稍閉目,隨後歎了一聲,睜開眼,輕揮手中橫刀,衝來的傀儡屍體便應聲從中間裂開。

  一刀刀下,熙青除了適應外還有莫名增添的負擔。

  傀屍如沙四處湧來,他緩著步子,隻待其靠近才一刀揮下,直直走向那妖物,而不曾變過方向。

  僅僅是傀屍,可輕易擊潰,但他們曾經卻是活過的人,男女老少,又或幼殘等。

  熙青挪著步子,手中橫刀不知揮了多久才徹底停下。

  而他站下之後,甩下刀刃上的黑血,才注意到那透白的巨大身體。

  熙青抬眼看去。

  那生物身軀巨大,不生毛發,皮膚是死物的白,身體削瘦,皮肉包骨。

  其軀體似人形,可比例甚異,手臂長至腳面而有余,手掌兩足皆大至不符其枯瘦的身子。

  其身上皆布滿密集的猙獰小孔,孔內生有硬蟲,蟲具口器以噬食獵物。

  此物顱骨如貓,甚是剛硬,其雙目佔其大半面部,不含眼白而通黑巨大,不生眼皮而渾圓。其面不生鼻腔,口分四瓣,口腔深邃,牙齒密集分散數圈共上百有余。其口中央可伸出刺突型口器,細長而生黑肉色。

  此等面貌足以令人心神驚懼,陣陣低吼更是讓人心生壓迫。而那生物正鼓動著裂唇,鬼神似的凝視著下方之人。

  “咕嗥……”

  熙青聞著氣息,並無幾分驚訝,此等熟悉他或早有預料。

  兩相對比,此刻他的身軀顯得無比渺小,而他又有些出神。

  他像是感覺到了宿命一般,看著那與記憶中如此相似的生物,逼迫著他將過去記得更加清楚。

  雖然他並不信命,只是信每個人的選擇與否。

  他想起,不知是多久之前,自己便與這個物種的一員見過一面。

  他喃喃道“大概……是春天來著?”

  心中如是想到,不由得神色恍惚,眼中飄搖,不覺之間,風月相移,塵煙複現。

  ……

  “小青!”

  “嗯?”

  那時的熙青聽到呼喊,應了一聲,看來不過四五歲而已。

  此時的熙青看著自己,身後幾個玩伴從他身影中穿過,與那時的小青討論著玩些什麽。

  “小青!過來!”

  “好!來了。”那時的他樣子乖巧,有著孩子的懵懂與開朗。

  熙青立在原地,看著自己,眼中動搖。

  孩子們討論著,小青舉著手問道。

  “要捉迷藏嗎?”

  其他人思索幾番,拍了拍小青,表示了同意。

  “我尋了個…好地方。”熙青自語道。

  小青在一個玩伴數數之時,與其他人對視幾下,便各自尋個地方躲藏,而他自己則躲在了一個樹洞之中,十分隱蔽。

  他期待著,等著玩伴數完數捉人的時候,而自己藏到最後,去笑其它人不如自己厲害。

  而等那人大聲數完數,預示著自己即將捉人時,小青抱著身子等待,可只等到了一聲慘叫和大地的晃動。

  熙青仔細看著,兒時的自己躲在樹洞裡,捂著嘴睜眼看著一隻咕嗥伸長著口器,將一個個玩伴的身體貫穿,送入口中,或是用手將他們捏碎。

  直至最後,那妖物依舊尋著人影,巨大的陰影遮在他的上空,而自己早已說不出話。

  直至一會兒之後它才意猶未盡的在遠去中逐漸化為人形,安然無恙地離開。

  盡管它已經走了,但自己依然躲了很久,不知流了多少害怕的淚,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那時,他便記住了咕嗥的氣味,以及血的所有模樣。

  那時,他們或許可以不用跑那麽遠去玩這麽個遊戲,隻為不被捉到,又或者玩一個跑的更遠的遊戲,誰也捉不到。

  而那時,或許就有人因他而死……

  “你不妨……再往前看看…”

  回憶中,一道孩童的聲音傳來,隨之畫面的轉換便未曾停過。

  “九……十……十二……”

  在記憶中,他默念著一個個數字,似乎是多少個與他有關的死亡。

  直到畫面走至臾南城大火之時,他頓了頓,心情明顯的變化了些。

  隨後,他垂下眸子,驀然間一字吐出。

  “……萬…”聲音略啞。

  隨後,數字不斷攀升。

  而畫面在他十五歲時,轉換速度慢了下來。

  他看到,自己在一處廢棄樓區之間,於雨夜手刃了曾經那隻四五歲時的咕嗥,而他對其的恐懼早已在臾南的大火之中,消散的無影無蹤。

  燕平的律法是承認了各種的人權,但是卻對無戶籍者十分嚴苛。

  燕平一直對承祈有所防備,對於讓各地自行處置無戶籍者的規定以及發現心藏前朝者可斬,且能領取獎賞的規定,幾乎是宣判了所有無戶籍者的死刑。

  那時,自己不像現在這般偽造了戶籍,他也因為在遇到時的失神而險些喪命。

  後來,他因對敵時的重傷,終於被捕,似乎是年齡以及自己身體的原因而被人輕看,隨後他在法庭之中,用出未知的手段炸毀了那裡,自此再次逃離。

  而所謂對面容的追蹤,只要無人知情,便相當於不存在,反正他並沒有戶籍,也不存在所謂的檔案,從未被錄入燕平的系統之中。

  熙青站在原地,不再念數,沉默著,一言不發。

  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他活著,但不是為了自己。

  ……

  他矗立雪中,手中執刀,時間似乎並未過去多久。

  每隻咕嗥的氣息既有相同之處,又有自己的特殊,而這一隻咕嗥卻與多年前的那隻十分相似,讓他一時恍惚。

  而這種遇見的安排,逼迫著他去想起那些內容。

  而回神之時,那咕嗥的刺突口器便猛然襲來。

  他仿佛看到,那時的自己不知在吃虧中斬了多少具傀屍,亦如這時,曾經的他一時失神,被那口器刺入胸腔,險些傷及心臟。

  而那時,自己則回身一刀斬下一截口器,待脫離之後,便毫不猶豫的將刀刺入身體,挑出了那部分還在蠕動的殘留物,自己的雙臂在那時還是血肉。

  而如今,他並不需躲避,僅左手一握,便握住了襲來的口器,同時,他攥緊了手,而那口器中空的部分則負責放置另一條自其喉中伸來的尖刺。

  那口器與尖刺皆能收回口中,而那軟性尖刺便是種植傀儡的工具,那也是他當時為何斬下口器與用刀刺入自己的原因,畢竟他也不能保證咕嗥已經沒了別的手段。

  此時,這隻咕嗥蹲坐在地上,口器被熙青握住,體型優勢此刻蕩然無存,而熙青的氣勢又不知勝於這妖物多少。

  不論咕嗥如何掙扎,那口器都無法收回,那尖刺也只能在口器中四處鑽探,困在其中。

  熙青手中用力之下,右手執刀,寒光之間,斬下了那截口器。

  而待咕嗥掙脫開後,那傷口一端頓時產生盤旋攀升的氣浪,繞著那至長的口器,環繞著雪花飛轉,直至攀升至其口唇周圍,那一圈圈氣浪便立時收縮,將那口器斬為百段有余。

  刃銘於氣浪中傳出,在雪花兀然散開之時,那痛楚便立即從傷口處傳遍咕嗥全身,使其發出陣陣咆哮。

  暴怒之下,咕嗥奮使右手朝他襲去。

  而熙青僅僅緩步之間一躍,半空回旋之中,反身斬下它的手掌,使其自手腕間分離。而那手掌則如失控的車子一般砸向周圍建築,激起塵埃飛雪。

  而那時,他還不像這般,曾經他因傷而只能在快要接觸之時用刀身擋下一擊,可巨大的力道把他轟飛出去,咳血不斷。

  現今,那斷掌的妖物詭異的面容因劇痛與震怒而變得更加醜陋。

  “那時你猖狂到,不會料想如今。”熙青心中想道,神情不生變化,冷眼看去。

  咕嗥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所謂骨骼與皮膚的優勢在他面前竟是如雲煙一般輕渺,此時它手腕處血液噴湧,而他早已轉怒為懼,駭人的嘶鳴於喉而出。

  “那時間呐……熙青,怎麽做呢?”

  記憶仿佛與現實重合,熙青看向虛影的自己。

  “或許不跑,盡力了,死了,也遂願了……”

  他好奇那時自己會怎樣做,心中冒出許多問題。

  那時,他被轟飛出去,砸在一處建築之上,引發倒塌,身軀被埋進這廢墟之中。

  怪不得是廢棄的樓區,建築質量還真的是低。

  待塵埃散去,妖物立即將愈合的口器扎進廢墟之中,擊散碎石,用口器將貫穿的物體從廢墟中甩出,那物體便砸在一處柱子上,但僅是造成一處碎裂,漸漸滑下,癱坐在柱下。

  雨水打下,那身影垂下腦袋,攥緊著手,武器不翼而飛,妖物眼睛端詳,看到貫穿的是熙青,便放緩了移動,停在了原地。

  熙青並未移動,咕嗥再次用口器貫穿了身體,離心臟更近幾分。

  而熙青除了身體在貫穿之時被迫晃動幾分,便再也沒有動過,像是失了生機。

  “……”這時的熙青沉默著,看著曾經的自己,對如今身旁的咕嗥並不加以留意。

  那時,他胸口貫穿,被妖物的口器抬至上空,而他的身體還在不停出血,身軀自然下垂,但右手一直握著。

  妖物並不急於一時,反而再次將他甩出,而他的血液早已染紅雨水打濕的地面。

  那妖物就像這樣反覆著,直至最後再次貫穿他的腹部,就是不傷及性命。

  它的尖刺在先前用於愈合和種植傀屍之時已經暫時失了作用。

  在反覆的疑心確認之下,那妖物才在最後準備將其送入口中,而那時的熙青仍然沒有動靜。

  這時的熙青看著曾經,似乎早已塵埃落定,而他並沒有動作。

  而那時

  咕嗥徹底安下心來

  但就在熙青即將送入口中之際,將被吞食之刻,熙青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抹厲色,盯向咕嗥的眼睛,嘴唇顫動,不知說了什麽。

  隨後,熙青則被吞在了妖物口中,咕嗥也並未發現什麽不對,也並未感受到熙青的目光。

  而在它喉中吞咽之後,心中安適之時。

  不知為何,它聽到了一聲,玉器碎裂的聲音……

  咕嗥,膚固而骨強,戮之須以斷頸,亦可得之以碎其心……

  那時,他清楚了被吞食的感受,憑著一種手段,他並未被其牙齒碾碎,入喉之間,他好像明白了玩伴的恐懼。

  他似乎也想起一句話,咕嗥的聲音是用死者的哀嚎堆起來的。

  此刻,直須感受一番,熙青才知道,死者之眾,行其死法之後,熙青也終於明白,命早被自己注定了。

  路的盡頭是死亡,而路中央,不得已的死亡也是終點。

  亡魂眾矣,渺渺浮生。

  若怨念滔天又或別因所使,可魂化鬼物,但大多靈智不高而禍亂人間。

  因而鬼物長受轄製,鮮有能為公民者。

  但無數個氣息,卻沒有能讓熙青感到長期未見而又熟悉的一個,至今茫茫多年。

  尋找之中,他要活下去,恰如特殊的“向死而生”

  由他們殺死,或在路途中抗爭而死,路途總歸是要贖下罪過。

  ……

  熙青回神於現實,大雪依舊,咕嗥仍在,他像是再次明白了自己行於世間的緣由,此外便又體會到了安逸之外,自己原本的心。

  他抬眸望去,神情冷峻之中卻又帶著如與生俱來般的堅毅。

  他抬起橫刀,與曾經自己的身影俱行,面對著眼前的“心臟”

  雨雪俱在,風聲塌來。

  像數年前一樣,他再次揮下了自己的刀刃……

  那一擊,奮盡所有。

  刀聲劃過,無物不斬。

  雪花分裂,橫向分布的百米大樓攔腰截斷,而刀聲依然縱深劃去,直至千百米有余,消失在天際,劃破夜晚。

  而此時,咕嗥心臟那處,在刀聲消失之時,則見其身軀於那裡斬開的平面分為兩半,而其上身則直直滑落,血濺長空。

  兩聲轟隆過後,咕嗥倒在原地,在風雪之間,命隕當場。

  熙青靜靜看著,同時鍾聲響過,風聲呼嘯可寂靜不止。

  他呼出幾口白氣,甩了甩刀刃,眨眼間,橫刀又成了系有細線的白玉。

  鍾聲之間,熙青將白玉再次戴回頸上。

  不知為何,他愣神半許。

  恍惚之間,他輕聲一句。

  “燕平……十四年了。”

  燕平十四年其實在半小時前已經到了,煙火也不如先前多了,但對於他,仿佛才剛到一般。

  這也告訴了他,自己的奔波生活已經來到了十四年之久。

  看著滿地狼藉,熙青明白,不久之後就將交由“善府”處理了。

  而那善府,則是燕平境內的一個部門眾多且涵蓋生活方方面面的公辦機構,除了政府負責處理的政策方面,很多事情都交由這個組織處理了。

  但今日的善府,來得卻是比平常更晚,當真是新年疏忽不少。

  熙青的眼神再次如眼前那般清冷,但少了迷茫。

  他向四周看去,第一次欣賞起雪來,可心中沒有半點高興,眼前的雪猶如燒過紙後的灰燼。

  說起來,他好像也沒有學過堆雪人……

  閑緒之間,熙青走到一處屍體旁邊,蹲下身翻找了幾番,找到了一部手機,用主人的手指解開了鎖。

  隨後,思索之中,他打了一通電話。

  一陣嘟聲過後,電話另一頭接通。

  “喂?”

  “新年快樂, 店長。”

  “哦~青子啊,新年快樂,欸?你哪來的手機?”

  “借的。”

  “這樣啊,那…什麽事,小青?”

  熙青想起來,自己還有個餐廳的工作,但此時,他貌似也不需要了,阿明的事情……估計會有人善後的。

  他緩緩呼了口氣,焦慮散了許多。

  “我辭職了。”他利落的說了這句話。

  隨後他掛了電話,沒有任其疑問。

  他刪掉通話記錄等,在一頓滑動之後,將手機關機了。

  最後,他又把手機放回了屍體原處,低聲感謝了一句。

  不管之後如何,阿明與自己的事可能招致懷疑,但他也無所謂了,畢竟阿明終歸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而思索之後,熙青也確認自己不需要再說多余的話了。

  這處大街上此時除了他以外,也沒有別的生人了,滿地的屍體中,大多被從中間斬開,他該道歉的人確實很多。

  熙青搓了搓手,才意識到左手貌似更冷,而當他想再帶上連袍白帽之時,他的手停在了半空,隨後漸漸放下。

  在這時,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樣捂得嚴實了。

  風雪稍緩,確實也漸漸暖和了些。

  他立在原地,大概是想好了去哪,眾多店門駐於此處,走之前一個人清清身子,洗淨衣物或許也不錯。

  只是,不論對誰來說,他都休息不了太久……

  熙青挪動了腳步,輕聲之間又念起了歌中熟悉的詞,很快被雪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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