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孔融等人事不關己,一心一意看好戲。
既不阻止,也不偏袒。
兩邊爭執和他們完全沒有關系,頂多就是說得話中聽,就竊竊自語幾句。
這一場朝堂爭辯大戲,整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而之所以停歇下來,是因為皇帝劉協餓了。
不僅是劉協,朝臣們也是一樣。
常朝是一早就開始的,許多人只是在懷裡捂了個蒸餅,在路上匆匆吃了,這會兒早就餓了。
劉協聽了半天,從興致勃勃到最後打起哈欠,然後用眼神示意內宦罷朝。
從今天朝會的表現看,魏石能夠攻取漢中郡,打敗張魯,也就是靠著一點運氣,再加上有他賜予的朝廷詔令,要不然的話,漢中打不下來。
想到這裡,劉協輕歎一聲,從龍榻上起身,準備前往日常休息的寢宮用膳。
伏壽已經早早的等在了漢禦殿的後殿,見到劉協過來,連忙上前攜扶。
“陛下,南鄭侯今日的表現頗是反常,妾身以為,這是其故意為之,陛下切勿對其失望?”伏壽與劉協相攜而行,邊走邊說道。
她雖然沒有親眼目睹朝堂上的精彩舌辯,但前殿的聲音卻是在簾後聽得真切。
魏石今天的表現,與前日夜間時大不相同,這讓伏壽心裡一下有了計較。
“皇后這麽高看南鄭侯,不過在朕看來,南鄭侯言語機鋒倒是厲害,但就是容不得人,司徒、太常還有禦史大夫幾個,都是朝中老臣,朕的左膀右臂.....。”
劉協卻是搖了搖頭,歎氣道。
從今天朝會的表現來看,魏石太過年輕,氣盛不能容人,與他想像中的“冠軍侯”,還是有差距。
這讓劉協心中頗是失望。
與曹操相抗衡,不僅需要勇猛,還需要城府,在這一點上,魏石看來還達不到預期。
“陛下,妾身倒是認為,南鄭侯城府很深,趙司徒、徐太常他們幾個,被南鄭侯玩弄於股掌之中,還不自知,真是白活了一輩子。”
伏壽輕笑一聲,說道。
在說到“玩弄”兩個字時,她還特意加重了語氣,讓劉協腳步一頓,臉色一下黯淡了下來。
“皇后,朕意已決,擇日舉兵起事,南鄭侯那裡,就請皇后代為聯絡,有句話,也請皇后轉送,小不忍則亂大謀,意氣用事終成不了大器。”
劉協這一句話說罷,一下甩開伏壽的手,自顧向休息的未央宮走去。
伏壽被劉協這一甩,差一點踉蹌跌倒,等她回過神來時,只看到劉協一個模糊的背影。
“陛下....。”
伏壽又是急,又是羞,低喊了一聲。
意氣用事?
在她看來,這四個字,說給劉協自己聽倒是合適。
現在的情形也是明擺著,不是魏石需要劉協,而是劉協需要魏石這一支勤王軍。
這一點,伏壽看得清楚。
但偏偏,劉協自我感覺極好,以為魏石當上漢中郡太守,是全靠他的一紙詔令。
——
就在劉協與伏壽爭執不快之時,在漢禦殿的朝堂上,三三兩兩看熱鬧的群臣,也各自尋了好友知交,準備下朝。
“趙公、徐公、郗公,南鄭侯,你們不餓,吾等已是支撐不住,陛下已經走了,你們要是再辯,就只能等下一次常朝了。”
有肚子咕咕叫的朝臣,一臉無奈的來到幾人跟前說道。
經這麽一提醒,戰鬥力爆棚的魏石,才發現自己也一樣餓得不行,至於對面幾個老家夥,則已經快要站不住了。
“南鄭侯,厲害!”賈詡在經過魏石跟前時,悄悄的讚許了一句。
魏石朝賈詡笑了笑,
眼前這人,他的頭腦裡倒是有印象,不過已經模糊了。估計是穿越前原身的記憶存留。
“哼,賈文和,你和魏石曾經同在宛城,肯定早就認識,要是沒有你通風報信,這朝中諸事,他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趙溫歇息了片刻,抬眼正好看到賈詡和魏石之間眼神互動,頓時來了火氣。
在投附曹操的謀士之中,賈詡屬於另類。
他既不是早先跟著曹操的元從,也不是一開始就投靠曹操的謀士,而是迫不得己,才跟著張繡投了曹操。
在此之前,賈詡甚至還用計策,賺了曹操的長子曹昂,猛將典韋、侄子曹安民等人。
有這一層仇怨存在,賈詡不可能得到曹操真正的信任。
比如這一次北伐袁紹諸子和烏桓,曹操帶的謀士,就是郭嘉、程昱、荀攸等人,賈詡雖然智略無雙,但就是沒輪上。
魏石一聽趙溫說到“賈文和”三個字,立即醒悟過來,眼前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鬼才謀士。
怪不得他看著眼熟,估計以前在宛城時見過一面。
賈詡就站在面前,魏石當然要表現一番,爭取搏其好感。
想到這裡,魏石朝著趙溫喝道:“趙司徒,下次常朝是在五日後,汝等幾個,都不得稱病請假,我們接著再辯。”
趙溫一聽這話,臉色一下漲成了紫紅色。
剛才一陣激動,他明顯已經感覺到了頭暈目眩,等下朝之後,還想著找太醫令吉本看看,是不是腦疾發作。
要是確診有病,那五日後勢必不能再與魏石爭辯。
“再辯什麽,吾等皆是朝堂重臣,日理萬機,哪有閑功夫陪你這等散侯胡扯,再說了,下一次常朝,南鄭侯以為,還能和我們站在一起?”
徐璆盯著魏石,冷冷一笑說道。
魏石的官職是虎賁中郎將,這個職務聽起來很厲害,但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權力。
許都宿衛禁軍,全都掌握在曹操的黨羽手中。
魏石總不見得,能指揮得動夏侯楙?
“槐裡侯,徐太常言吾等兩人這是散侯,我們現在就上表給陛下,好好論一論什麽是散侯?”魏石眼睛一瞪,朝著徐璆發難道。
馬騰被魏石給拉扯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臉的無奈。
郗慮見徐璆又惹了魏石這個瘋子,連忙上前拉開。
魏石一戰成名。
在走出漢禦殿時,有官員朝他投來厭惡的眼神,也有官員向他拱手作揖,讚許他的勇氣。
但總體來說,厭惡的人多,讚許的人少。
這也正常。
許都朝堂上,投效曹操的官員畢竟是大多數,有骨氣的官員少之又少,而隨著曹操控制朝堂的力度越來越大,這些官員或貶或死,最後不會剩下幾個。
魏石左右旁顧,卻不見馬騰身影。
想了一想之後,魏石也是釋然。
馬騰今天被他拖累得不輕,這會兒為了避開風頭,估計選擇了提早離開。
就在魏石等著漢禦殿門口之時,賈詡從裡面出來,看到魏石之後,似不輕意的走過身邊,低低說了一句。
“南鄭侯可要小心,最好不要留宿在內城。”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在賈詡看來,魏石今天的表現,雖然讓他名聲大噪,但同時,也是將自己架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看在魏石曾是舊識之子的份上,賈詡決定提醒一句,以免魏石死了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賈公幸會,宛城一別,不想已是經年,家父臨終之前,還曾提到賈公關照的恩情,要石以後一定報答。”
魏石目視賈詡,移步上前行禮。
他這會兒終於想起來了,賈詡和魏父還有不錯的交往,這主要是張繡駐軍宛城時,賈詡負責軍中輜重補給,而魏父的鐵坊正好能提供兵械修補的便利。
也正是給張繡軍提供了資助,魏父才會在宛城失陷之時,攜全家離開。
要是他們不走,等曹軍入城,魏家四口,怕是一個都活不了。
“咳咳,南鄭侯年少有為,麾下又有孔明、孝直等賢才相佐,假以時日,必成大器。”賈詡苦笑了下,歎息道。
他出身涼州,以舉孝廉出身,起家拜郎官,後又成為董卓部將。
董卓死後,不得已又先後依附李傕、郭汜、段煨、張繡,曾經兩次獻計打敗曹操,因為這些曲折複雜的經歷,賈詡在曹操手底下並不受重用。
當然,賈詡要想離開,也是不容易。
魏石一把將賈詡拉到殿中一角,鄭重一揖,道:“賈公,吾父當年可是相助於賈公,汝可不能過河拆橋,不計前情。”
有賈詡的把柄在手裡,魏石自然要好好的利用。
“這過往之事,都已經過去了,有的事情,詡都記不得了。不過,南鄭侯在許都要是有什麽難事,詡一定出力相助。”
賈詡無奈的苦笑道。
他算是看清楚了,這位南鄭侯不是省油的燈,他今天就不應該動惻隱之心,停下腳步和魏石寒喧這幾句話。
魏石聽到賈詡語氣裡有松動之意,立即跟進道:
“賈公,曹司空這裡,其實不缺人才,相比之下,石之漢中,卻是百廢待興,人才稀缺。”
“待從許都回轉之後,石有意攻伐巴蜀,統一益州,隨後再揮師北上,謀取關中、隴右,賈公可願追隨於吾。”
在賈詡這等鬼謀奇才面前,魏石也是直抒胸臆,毫不掩飾自己坐大坐強的野心。
別人可能會告密。
賈詡卻是不用擔心。
這位信奉狡兔三窟的天才謀士,不會冒著得罪魏石的危險去討好曹操。
賈詡神情一動,怔怔良久沒有說話。
他沒有想到,魏石的抱負會如此高遠,不僅是守住漢中,佔據益州,竟然還想一舉統一雍涼。
要是真到了那個地步,接下來就是魏石和曹操爭霸,說不定這大漢朝堂的掌舵人,又要換人了。
與賈詡透露了抱負之後,魏石大步向漢禦殿殿外走去。
在那裡,諸葛亮和黃忠已經等得心急了。
“府君,亮剛才遇上朝中的官員,聽得府君在殿上怒罵司徒趙溫、太常徐璆等人,不知可有此事?”
諸葛亮見到魏石之後,急步上前問道。
“孔明,你怎麽看這件事?”魏石淡淡一笑,道。
諸葛亮搖了搖羽扇,笑道:“府君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著是在激怒趙溫、徐璆,暗裡是想試探各方的反應,不知亮猜得可對?”
“孔明,吾之子房也。接下來的幾天,我們要密切關注好皇宮、司空府還有周圍曹軍的調動跡象,萬一有變,那就先下手為強,絕不能坐困許都,等著被擄。”
魏石點了點頭,對諸葛亮吩咐道。
一靜不如一動。
魏石在入朝的一刹那,突然福至心靈,想清楚了朝堂爭鬥的應對之策。
他若是按步就班的隱忍,那就會被趙溫、徐璆等人壓製住,也會被其他朝堂官員看輕,這樣的結果,並不利於大漲名望。
相反,若是他反其道而行之。
面對趙溫等人的挑釁,直接了當的激烈反抗,倒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曹操那邊,除了賈詡這樣極個別眼光毒辣的謀士之外, 不可能看出,魏石是故意為之,他們多半會認為,魏石年輕氣盛受不得激。
一個莽撞又不知收斂的小諸侯,想必司空府上下,也會大大松一口氣。
“府君這麽做,只怕陛下那邊會有想法,若是誤會了......。”諸葛亮見魏石頭腦清晰,當下也是欣慰。
不過,轉念之後,諸葛亮又擔心起了劉協的反應。
“吾等行事,只是盡人事,知天命。陛下若是理解,那是最好,若是不能,那也是天命不遂,怪不得別人。”
魏石輕歎一聲,說道。
從今天朝堂上劉協默不作聲、臉色陰沉的表現來看,魏石已經能猜測得出,自己張狂的言行舉止,很不得劉協的喜歡。
這個一心想要親政的大漢皇帝,顯然並不善於洞察人心,這一點是很致命的。
就在魏石、諸葛亮邊敘談邊回轉城外駐地的同時,在司空府,長史王必正在召集郗慮、路粹還有夏侯楙等親信,羅織魏石的罪名,準備搶先一步,解決掉魏石這個大麻煩。
“諸公,楙剛剛探聽到一個重要的情況,皇后前日出宮,在伏氏別宅與南鄭侯私會一晚,於早上方始返回。”
夏侯楙見到王必等人,立即獻寶一樣,把探聽到的情報說了出來。
“皇后與南鄭侯,這消息確切?”王必一驚,連聲追問道。
他想到的,倒不是伏壽和魏石有什麽私情,而是這兩人的身份特殊。
一個是皇帝劉協的枕邊人,一個是手握兵權的邊郡太守、新晉爵侯,要是劉協和魏石聯起手來,那後果不堪設想。